风是可怖的,每一次卷过众人周身,都像想要把人们从沙地中连根拔起。无数的沙尘彻底将几人包裹在内,她们已经看不清自己的位置。紧握着缰绳的手已经开始疼痛,皮革勒进掌心,如给马蹄钉铁般深嵌。
沙尘埋过金流景的鼻子,她的脸迅速因窒息涨得通红,本能地弓起身子从沙子里脱身大口地呼吸起来。风不会遗漏这样的破绽,强大的风力立刻攻破金流景的防线,试图将她和沙尘一起卷走。金流景急急一道石符拍在身上,可还是经不住狂风。
“金流景!”屈双鲤反身一把抓住金流景的手腕,两个人相连的手臂在风中晃动着,像一条脆弱的,随时可以被折断的锁链。
忽然一道藤蔓穿过沙尘艰难地卷住金流景的腰,和屈双鲤一道把人拽回原地。李玄乙紧紧握着手中的鬼藤机关,将两人拉到自己身边。
“没事吧?”李玄乙边收鬼藤边用灵力传音询问。
金流景摇了摇头,屏住呼吸将身体继续保持着最开始的趴伏姿态。尘暴还在这片土地上肆虐,它要把沙丘里的一切摧毁,而这却是所谓找到神明的前兆。
不知过去多久,几人已经口干舌燥,在这漫长的等待里,一次又一次被沙子掩埋。终于风声渐小,沙尘也开始下坠,世界被重塑。直到风已弱成不足担忧的势头,五人才拍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四处茫茫无边的尽是沙海,难以分辨东南西北,只一轮太阳高挂。
金流景问:“这往哪找啊?”
“不知道。”李玄乙坦诚答,“但有人来给我们引路了。”
沙丘里出现一团黑点,黑点越近,便就可以看出是人影。又是十二个,一模一样的行走,一模一样的行动,他们齐齐抬起左手,木讷地往下一摁,万箭齐发,杀气腾腾。
李玄乙只是稍稍往前一步站到众人面前,双手合拢一处,捏诀、吟咒,而后金阵展开。冰箭铺天盖地,却在碰到金阵的瞬间融化成水,淅淅沥沥在沙地里下了一场小雨。李玄乙留了不多不少十二支长箭,手上一翻,长箭立刻调转方向,依原路射去。只是这一次是李玄乙的灵力所控,而对面十二位神使毫无还手之力。
一人一箭,正中眉心。
“既然是神使,那么他们来的方向一定就是神殿了。”李玄乙伸手捞起地上的行囊,而后往前走去。
她们走过十二具九重使的身体,没有往下看一眼。此时的风穿过她们的衣袍,将斗篷在众人身后扬起,她们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坚定无疑。
攀过眼前的沙丘,几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惊愕于眼前的景象。掩埋它的沙尘被风暴带走后,终于揭下它的面纱,它就这么躺卧在茫茫的沙丘之中,一座沉眠的巨人在风暴里凭空生长出饱满的血肉。
太阳正在它的面前,光落下去,整座神殿周围浮动着金色的光辉。虽然外面已尽是断壁残垣,但仍可猜出它最开始的瑰丽。它是神明的一声叹息,是将要坠落的金日。矗立的神像坐镇在神殿四方,面目已被黄沙抹去,却仿佛仍在怒视着闯入者。
齐元灵说不出话了,她似乎看见,有迷失的旅人穿过尘暴后,也像她们一样站在这座巍峨的神殿废墟前,迎着金辉虔诚地跪拜。人们对这样的庞然大物难免心生敬意和畏惧,她向李玄乙看去,却看见那张脸上神情平静空白。
“你们有没有觉得风又开始刮了?”金流景轻轻拽住屈双鲤的衣袖。
齐元灵回神,发现金流景说的并无错,随即皱起眉头,“不应该啊,两场尘暴之间,不会这么近。”
“自然的不会。”李玄乙说,“这一场是人造的。”
她指向神殿正中的那具戴冠神像,冠中似有几人身影。
银红立刻发动蛇目,往那侧看去,“这次是七个。”
-“最后七个。”李玄乙说。
屈双鲤对李玄乙的肯定感到不解,“为什么?”
“精诚子告诉我,九重天一共三十三位九重使,取佛教三十三重天之意。楮行在寄云山杀了一个,我杀了一个,方才杀了二十四个,这里是最后七个。”李玄乙说话的间隙,离尘刀已在掌心,“他们想造一场风暴把这里埋了,事不宜迟,我们要在尘暴形成前杀了他们。”
“这七个的力量远在那十二个之上,你要小心。”银红握住李玄乙的手腕,制住她将要往前的步伐。
李玄乙笑了,轻轻拍两下银红的手,才讲:“不足为惧。”
那七人并不像先前的九重使一样向她们冲袭,而是在原处走动着。金流景借了蛇目的力量,眉头一紧,“不好,他们是想结阵!”
李玄乙站上沙丘的顶端,身后显出青色的灵力巨像。化神境者,皆有灵像。这是银红他们第一次看见李玄乙的灵像,那么高大,通身散发着冰灵力迫人的寒意,并不怒目却自有威相。眉眼间无情,只是安静地俯视着。尘暴酝酿着,狂风之中那具灵像却如山石伫立,岿然不动。
七人的阵结成了,化出一个金色的灵球,可他们拼尽全力创造的东西在灵像面前竟然只有手掌大小。李玄乙抬手,灵像亦抬起手,将那个袭来的灵球轻轻抓握在手心,然后五指往内收紧。只听到“砰”的一声,那颗灵球在灵像的手心爆裂,灵力化作碎屑从指缝往外漫溢,簌簌而下。
“现在轮到你们。”李玄乙看着神像之上的七人,再次抬起手往下一压,便将那具神像的头颅整个击碎。崩塌的声音轰隆隆,但先前愈狂的风声却消停下来。
银红闭上眼,灵力一寸寸搜寻过去,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灵压和气息。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解决了,那些为人所惧怕的一切在李玄乙足够强大的力量面前也不过如此。
“让我们去看看这座神殿里到底供奉着哪位神。”
银红回过神时,李玄乙已经收起灵像,往前一步滑下沙丘向着神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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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支派去截杀李玄乙的九重使信号断连,陈留的耐心已然耗尽。他作为穹玄的神明,区区一个李玄乙,除去她就和碾死一只蚂蚁那样轻易。但他不想杀了她,心里有几分怜惜,那样天才的一个孩子又是他看着长大的,只是还不理解他的苦心而已。只要能捉回自己手里,相信李衍一定会理解自己。可如今九重使尽毁,显然一切已经偏离他设想好的结局。
为什么呢,孩子总是这样不听话。陈留闭上眼睛,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将李衍抱在怀里,那个面团一样任他揉捏的孩子,今羽翼丰满,拿起了尖刀却直直地指向自己。
这道刀光真正刺痛了陈留,他怒下指令,传与穹玄所有信息接受锚点:“所有实验员即刻追杀实验员李衍,穹玄姓名李玄乙,现坐标位于九重天,重复,所有实验员即刻追杀实验员李衍。”
短暂的沉寂之后,系统开始弹出反馈,一条接着一条。
“记录员金忱拒收了您的消息。”
“记录员沈蘅无应答。”
“记录员贺山无应答。”
“记录员楮行无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