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乙一行人出鬼市时,湖边停了几匹马,有人正抱着一把草料在饲喂。
“银红。”李玄乙一眼便认出那人,“来送行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那张明艳到锋利的脸转回来,笑吟吟地讲:“来随行,怎么,要验实力吗?杀过前任六道轮回行长,成果可查。”
“昨日你也听到了,可能会死的。”李玄乙说。
银红道:“半神已死,我心愿已了,如果姐姐在这里,她定会支持我的。”
“那就先谢谢你友情赠送的马咯。”李玄乙走过去,一匹马立刻亲近地靠到她掌心,蹭了两下。
“可不是我的功劳。”银红的视线越过李玄乙,指向她的身后,“这是金家送来的。”
李玄乙顺着视线回头,正正与金流景对上视线。那头猝不及防,只好伸手挠了挠脸,接着一下把头扭往别处去,想假作若无其事地吹口哨,嘴撅起来却只吹出一口气。李玄乙想起昨晚与屈双鲤夜谈,刚看见她们时她心里就有疑惑,她们如何在此处,浮玉如何被软禁的,所有的问题豆子一样倒出去,让屈双鲤一一解了。
“浮玉确欲做穹玄之主,但屠城一事,我们并不知情。”屈双鲤抱着剑,手上一方绸巾细细擦拭了几个来回,说话时才从那种爱怜珍惜的神情里抽身,肃色以待李玄乙,“半神还未死时,师……程千劫,她有一日传我去见她,带我到暗室拜神,告诉我这位神才是上玄院最后的力量。我应当和她一起等候神明的降临。”
“那日她说……”
——“双鲤,神是杀不死的。”
程千劫站在神龛前,手中握着一束线香,身子低下去,将香头放在烛火上燎烤。一两缕绸缎似的白烟飘起来,幽幽地笼住神明画像中男人的形貌。
“可倘若他不是呢……”程千劫喃喃自语,将手中香稳稳插入面前的香炉中,又惊醒般疯笑起来,令屈双鲤觉得毛骨悚然,“哈哈哈哈……他怎么会不是呢,双鲤,他很快就会来了,到时也许所有人都会死。”
“所有人。”
屈双鲤说那日她将消息传回浮玉城后,金远秀与上玄院之间便已是貌合神离。当时上玄院势大,倘若浮玉有明显的异心,只怕城中百姓性命不保。后来碧虚遭屠城事发,金远秀觉察到上玄院对浮玉别有所图,当即决定叛离。怎料浮玉城中早已被上玄院安插眼线,未等她们行动,整座城便被上玄院的人控制,金氏被软禁,城中百姓闭门不出。直到半神陨灭,下三城攻进浮玉才得以脱逃。
“但是沉默本身是一种罪行。”屈双鲤说,“玄乙,我们希望可以跟着你,金氏希望可以跟着你,就像其他三座城一样,我们希望能够追随你。”
李玄乙刚走出屈双鲤的卧房,便看见金流景站在门边,“怎么了?”
金流景理了理衣衫道:“我代母亲和浮玉,恳求你给我们这个赎罪的机会。”说完便屈膝便要下拜,被李玄乙一把拎了起来。
李玄乙摇摇头,“赎罪的机会我给不了你们,事关整个穹玄,我代表不了所有人。你们愿意加入我们,我很感激。”
金流景感觉思绪飘飘的,给不了三个字如一声落槌,她只能勉强站定,看着李玄乙松了手然后转身离去。她急急往前追了几步,想要抓住李玄乙的衣袖,最后还是收手,只问:“那我们……”
李玄乙脚下一顿,侧半张脸过来,“寅时出发,只一个时辰能睡了,明日许要整日跑马,快去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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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乙所言不假,从鬼市到惊沙,纵有速符相助,也得不停跑上四个时辰。越近惊沙,举目四望,不见草木。跑入戈壁,李玄乙一行人才寻到一处岩洞停下稍作歇息。
洞外风声呼啸,隐有愈演愈烈之势,卷起的沙尘急急地途径众人,鼻腔里尽是干燥的泥土粉末。几人不敢张嘴,只是呼吸都能尝到浓重的尘土味道。黄沙漫天,遮空蔽日。那轮太阳高悬空中,沙雾蒙在上头,如一张薄薄的黄色面纱。
李玄乙将领巾往上一拽纯当作遮面来用,其余几人见了纷纷效仿。又一阵强风路过,金流景没忍住打了个喷嚏,默默往屈双鲤身侧贴紧。屈双鲤体热,手脚常年跟火炉似的。
“冷下来了。”李玄乙说着去看齐元灵。
那头颔首,接下她的话,伸手指向不远处“尘暴在那里形成,我们想要追上必须现在动身。”
顺着齐元灵的指尖望过去,那处正在酝酿一场尘暴。五人遂又上马,逆风而行,一路疾驰,直到马的动作也跟着慢下来,难以往前进分毫。
“尘暴已经开始了吗?”金流景问。
齐元灵仔细地看着,答:“快了。”
忽然面前的漫天黄沙中出现十几个模糊的形状,携着如涛涛江水的灵压向几人袭来。那些形状随着向几人靠近变得愈发清晰,渐渐看出人的形貌来。十几个穿着白色兜帽斗篷的人如鬼影般从天而降,一言不发。
“一个,两个……”银红狭目,瞳孔显出蛇的尖锐形状,“李玄乙,十二个金丹后期。”说完又皱起眉头,沉吟片刻才道:“奇怪,他们的灵压不稳定,在金丹后期与元婴后期之间。”
李玄乙点头,“九重使的灵力是九重天给的,而非生来俱有……小心!”
一支先行的冰箭悄无声息到了齐元灵眉心之前,瞬息之间,李玄乙抬掌、飞刀一气呵成,刀面与箭尖撞在一处发出“叮”的一响。齐元灵看着落在自己面前不足一厘的长箭融化成水,心中还在发麻,但旋即警备起来。
箭羽划破空气的声音如万鹤同鸣,与呼啸的风声混在一处,声音里尽是致命的险情。
李玄乙说:“时间不多,速战速决。”而后往旁看向屈双鲤,两人相视点头,接着拔身飞起。
金流景立刻拍两道速符在屈双鲤和李玄乙身上,盘腿开始吟诀,绵绵不绝的力量灌注——这是金氏新创的符咒阵法,让速符的灵力与时间都比之前更上一层楼。
“小熊!”齐元灵掀开随身的布兜,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钻出来,跃到几人面前后迅速膨胀成巨像。一声熊吼震开封锁式攻来的灵压和狂风,给了李玄乙二人一呼吸的空白。
这就够了。
速符同蹑风追影叠加,一呼吸也足够李玄乙扫清眼前的障碍。她近到十二人面前,再一次久违地看见那张毫无差别的脸,十二个人齐齐看向她,无数的眼睛盯着她、试图凌虐她,可她只是迎着目光杀去。像切菜一样轻松,李玄乙割断九重使的喉咙时想,一具具躯体倒下将几声闷响填进风声里。
李玄乙感到强大是一件无与伦比的事。因为有足够强的力量,所以旁人才可以放心地守在自己身后,珍视的人才可以得到保护。那些为此流过的血与泪,此刻化作李玄乙胸腔里激荡的悲愤。人们选择跟随自己,是因为自己足够强大,登天的长阶九九八十一,她将走至尽头。
一呼吸后,两人回到队伍里,不过并没有可以歇息的片刻。
“尘暴来了,快趴下!”
齐元灵迅速趴身,手中缰绳一拽令马跪伏在自己身侧,其余几人立刻照做,五人极力将身体贴近沙丘,清晰感知到越来越强的风力席卷着,要把万物都吹拂上这天外天 。
屈双鲤连鞘带剑深深刺入沙中,凭其稳住了身体,可是几阵风过去,剑身便露出大半又开始在风中急剧地抖动起来。李玄乙捏诀强行将扑到众人面前的飓风分作两半绕开她们蔽身之处,沉默地与自然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