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久了。
岑明昭睁开眼,凝视着一片寂静的湖面,拇指抵着食指的第一节。
李玄乙进入湖中的时间,太久了。
她立刻放出一股灵力潜入水底,在暗流间找寻李玄乙的踪迹。灵力像盲人的手,只能依凭冰系灵之间微末的联系去摸索。岑明昭探到一处障壁,她仔仔细细地探,发觉那是结丹时灵力在李玄乙周身聚拢凝结而成的茧,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在内。
李玄乙的心脏平稳地跳动着,忽然急促起来,而后一下比一下慢,像是在逐渐沉入深水。岑明昭忙将灵力源源不断地送入那枚灵茧,挽留它的下沉,可却仿似全然的徒劳无功。
我允诺过,必要之时,以我一命,换你一命。
岑明昭咬破指尖,血珠凝而不散,岸边忽然起风,将她的衣袍吹得呼呼作响。她伸出手指,在眼前画下诡异的符号,血画悬浮半空,飘至岑明昭头顶又猛然下坠嵌入雪地之中,响起一声铜钟巨响。一个金色的法阵在她脚下结成展开,霎时红光冲天,狂风化作千万把无形的刀刃凌虐着她的皮肉。
所有的疼痛沉压在岑明昭的肩头,试图将她压倒,可她只是稳稳地立在岸边,拼起全身力气与之抗衡。她将阵法扣入湖水之中,让那抹血色笼罩住李玄乙的心脉。
"李玄乙,这是我最后能为你下的赌注了。"岑明昭轻声说,"你要胜天啊。"
"这些,到底是什么?"李积素勉强在风雪里睁开眼睛,看着湖边的一切喃喃。
"是禁术。"银红答,"护命术。"
甘愿放弃修为,去保护另一人的心脉,倘若另一人身死,则生死交换,以命搏命。
银红用先前留在李玄乙身体里的标记去探寻她的状态,得到的却是死寂一般的平静,并没有遇到危险。她无法理解岑明昭的行为,但选择了信任。此时此刻,除了信任岑明昭的判断,她似乎做不了什么,水面之下李玄乙究竟在经历什么样的过程,这是属于冰系灵之间的独特的联系,银红无从得知。
岑明昭看着丹田里的灵力被绵绵不绝地攫取,后颈起了一层薄汗,岸边冷风袭过,寒凉刺骨。倘若具象地讲,此刻她手中便握着一根绳索,另一头紧紧地拽着李玄乙不让她下沉,可她也清晰地知晓,手里这根绳已经被绷扯得越来越细,到了将断未断的边缘。忽然,又一道天雷落下,生生斩断这道牵系,岑明昭被那力量一拖,往前重重跪倒在冰天雪地之中,脸正探到冰湖之上。
天地摇撼,岑明昭耳际嗡鸣,胸中涌动,哇地往湖中呕出一口鲜血,赤色在湖波中弥散开来。她看着湖里模糊的人影,隐约地,看到了自己的眼睛。心里绷紧的弦迟缓地松弛,岑明昭那些好不容易提到胸口的气,在往下放的肩膀和一个长长的吐息里被推出她的身体。她信了,神凌众生,其道恒常,非凡人可以忤逆。
她踉跄着站起身,漠然地转身往来处走,没什么再等待的必要了。岑明昭在路过银红两人时脚下才一顿,扭头说:"去收尸吧。"
"什么意思?"银红迅速抓住岑明昭的手腕,在她抬起脚继续走之前,把人定在了原地,"你什么意思?"
"她死了。"岑明昭皱起眉头,她记得银红是个很聪明的人,这一句怎么会听不懂呢。
银红斩钉截铁道:"她没有死,我还能感受到她的气息。"
“随便你。"岑明昭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迟早的事,你等她漂上来吧。"
银红看着岑明昭,那张始终毫无波澜的脸上显出一种颓靡的灰色。从前虽然没有表情,但好歹能感受到这个人活着,有一种倔劲。见到岑明昭的第一眼,银红就感到她身上流动着不服的情绪,而现在那种情绪荡然无存了,任银红怎么去看,也难以看出半分。
李积素站在一旁,歪了歪脑袋,轻声开口问岑明昭:“你在悲伤,为什……”脚下的土地忽然震动,打断了她的问话。
岑明昭几乎瞬间回头去看湖中。
“轰隆!”
一道水柱从湖中冲天而去,介丘沉寂的冰湖卷起滔天巨浪。水浪落回湖中,留下一个金光环绕、悬浮半空的人影,她身上的衣衫飘动,猎猎作响。此处风雪大作,整个介丘再一次迎来寒冬。灵力如潮水般席卷四周,若非岑明昭出手拦在银红二人面前,只怕她们不知被掀到何处去了。
银红看着岑明昭紧紧拢起的眉头,发觉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全然没了最初那般从容,她立刻将掌心贴上岑明昭的后背,为她注入灵力。李积素见状立刻也将自己的灵力献了出去,三人成阵,生生承下这道灵力的狂潮。
“你……”
“嗯。”
你的力量在消失。
银红本是要这样问的,岑明昭似乎心知肚明她要讲什么,只是平静地承认了。面前的灵压倾轧下来,几乎要将三人骨头都碾碎,跨过结丹的大关,这是到什么修为了?
那个人影模糊的轮廓逐渐变清晰,拨开雨雾后见到熟悉的眉眼,如同一尊沉睡中的神佛金身。李玄乙睁开眼睛,下一刻,金光散去,不等她反应,整个人扑通一声直直坠入水里,砸出巨大的水花。灵压的威慑感和压迫感尽数散去,岸边三人这才松了口气,李积素膝下一软,脱力往雪堆里摔,被银红眼疾手快一把捞了起来。
“李玄乙呢?”银红看着平静的水面,拧紧眉头,“不会砸晕了吧……”
岑明昭摇头,正摆到第二下,远处湖中钻出一颗湿漉漉的脑袋,手也跟着伸出来,向她们挥了又挥。
金丹,结成了。
先前积攒的修为一下将李玄乙托到金丹中阶,离化神境界近了许多,超出她原本的打算。等李玄乙一路游回岸边,银红却没看到她脸上有多少喜悦。李玄乙费劲地上岸,费劲地直起身,湿淋淋地站着,那双眼睛不知是不是在湖水里浸泡了太久缘故,竟也湿漉漉的。
李玄乙抬起眼睛,被睫毛掩盖的情绪流出来,她只字未说,眼里全是悲伤……
和愧疚。
-
四人回到岑明昭的木屋,就下一步做打算。外面的消息李积素到介丘外取了回来,上玄院在灵泽受挫后再无动作,下三城结成同盟,情势紧张。
“若要战,随时可能开战。”银红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耳坠,“若半神不出,则下三城与上玄院尚可有分庭抗礼之势,但若半神下山,只怕是摧枯拉朽一样简单。李玄乙你怎么看……李玄乙?”
李玄乙眨了眨眼,惊醒般从窗外回转视线去看银红,眉头往下一压,显出抱歉的神色,“对不起,我又晃神了,我们说到哪里了?”
“今天先到这吧,我进城把修炼用的东西取来,你……”银红站起身,“你自己待一会儿吧。”
自从把人从湖里捞出来后,银红觉得李玄乙就像变了一个人。这样说又不太准确,她的的确确还是李玄乙,但似乎又不止是李玄乙了,更沉静也更成熟,似乎时时都在思考着什么。她隐隐觉得,李玄乙压在自己身上的东西比以前更多了。
为什么不同她们说呢?银红不明白。
为什么不同她们说呢?李玄乙也不知道,她有太多欲言又止的时刻了。
我不是穹玄人?李玄乙摇了摇头,她不这样想,她是李衍,但这不意味着作为李玄乙的十六年可以被抹去,这些年她是作为一个崭新的自己度过的,那些回忆和经历真实存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亲身经历。对于李玄乙而言,她有自己的父母和朋友,有自己的使命,也有自己的方向。
她是李衍,更是李玄乙。
要怎么讲,其实神非神,而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科技,他们和穹玄人没什么不同,可以说都是人类,都是所谓的凡人罢了。
这世间,没有神。
还有一点,就是九重天。李玄乙的头又一次传来剧烈的刺痛,痛得她忍不住要掉泪。她感到深深的不安,她在研究所的时候研究的那项技术到底在九重天里起了什么样的作用,她感到恐惧,倘若她真的算九重天的研发者之一,那该怎么面对寄云山的一切呢?支撑她走到这里的那个执念,为所有人报仇的那个执念,成了一个荒谬的笑话,精神摇摇欲坠,摊开手来看,满手血淋淋。
前夜,李玄乙梦见再次回到寄云山,所有人站在自己面前,簌簌地无声落着血泪。这种无声,比打骂更让她难受。她四处去找慧真和弘净,却是遍寻无果。连面都不肯再见我了吗?李玄乙站在无尽的虚空之中,成了一具行尸。
我有罪,李玄乙想,我也是罪人。
李积素从外面进来时,李玄乙正坐在窗下,似乎只剩个空壳坐在那里一般,一阵风就可以吹散。李积素手里端着岑明昭刚炖的羊肉,李玄乙午时没吃什么,她这是奉命而来。
李玄乙自是听到了响动,木木地回头,看着李积素,眼睛缓慢地眨了两下,然后勉强地撑起笑意,问:“怎么了?”
李积素也盯着她,手里盘碗往桌上一搁,还没来得及说话,李玄乙就先接着讲了。
“对不起,我知道时间很紧,早上……我会很快调整好的。”
李积素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往前一步,手轻轻地掸过李玄乙的肩膀两边。
“什……”
“把你肩膀上压着的东西给你扫走。”
“我说你啊……”李积素迎着李玄乙诧异的目光,接着说,“心事重重的,我们都看出来了,虽然不知道你在为什么发愁。”
不知道才好啊,李玄乙想,毕竟我也是坏人,十恶不赦的帮凶。
李玄乙没有否认自己有心事,想了想才说:”让你们担心了。“
“不介意的话,和我说说?”李积素挨着她坐下,把盛了炖羊肉的碗放到李玄乙手里。
李玄乙托着那只木碗,热气蔓延到掌心,心里也因这分温度活络起来,但还是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李积素拍拍手站起身,“不想说也没关系,那你待着,我下去看看明昭姐。”
“我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了。“李玄乙轻轻摩挲着碗边。
“你以前走的路错了吗?”李积素住脚,把头转回来。
李玄乙想了想,摇头,“没有。”
“那就接着走下去呗,船到桥头自然直呢。”李积素说,“不管怎样,停在原地是不会解决任何问题的。但这也不是要你强迫自己走下去,经历苦痛就像拿贝壳堆高塔,最后是成功或坍塌,是胜或败,没人能说得准。李玄乙,不要苛求自己。”
李积素又交代了岑明昭勒令李玄乙必须吃完这一碗羊肉的事就合上门下楼去。李玄乙拿着碗,低下头,啜饮一口热汤,待那些热腾腾的东西将胃囊填满,才站起身将碗盘收拾干净跟着去找岑明昭她们。
银红带着东西回到木屋时,已是日头偏西。她看着李玄乙,眉头一挑,“谁给你喂了什么灵丹妙药么?感觉又是活人了。”
虽然还是不及以往,但至少鲜活了一些。
李玄乙笑了笑没有回答,只说:“修炼我们明天就开始吧。”又把头扭向岑明昭,“从金丹到化神,你用了多久?”
岑明昭伸出五个手指,轻轻晃了两下。
“五个月?”李积素瞪大眼睛,“我听过的,就算单系灵喂满灵药也要三五年。你们冰系灵要不要人活了,天生是修炼这块料的么?”
“不是五个月。”岑明昭摇了摇头,“是五天。”
“啊?!”
李玄乙并不意外,火毒和天雷几乎重塑了她的经脉,现在她可以百倍千倍速度地吸纳天地灵气,修炼对她来说,易如反掌。想到这,她忍不住苦笑,毕竟是鬼门关前走一遭,稍有不慎就是身死魂消,容她们在修炼上占些利处,不算过分。
“三天。”李玄乙说,“我只能给自己三天。”
“你不要命了?!”李积素开始反思自己跟李玄乙说的话是不是让她有了误解。
岑明昭点点头,“嗯……可行。”
李积素看了看岑明昭,又看了看李玄乙,两人神色如常,不像有假。她震惊又无可奈何地承认,这两人在这里惊天地泣鬼神的一番对话,竟然是真心在谈。李玄乙就这么定了修炼的计划,银红同李积素决议先回到灵泽去,待三天后再作打算。
三天,便是要日日都踩着爆体而亡的死线。虽说岑明昭走过一遍的路,有她作引,许多难处便可迎刃而解,可旁的那些危险和吸纳灵力的分寸,还是只能靠李玄乙自己去摸索。万事行险,苦中作乐,用晚膳的时候,两人总要笑吟吟地叹道今日又活了一天。
李玄乙够敏锐,自然从第一天就觉察到岑明昭力量的流失,那股最开始笼罩在这座木屋的灵压,像退去的潮汐般缓缓消失了。
待到第三日时,李玄乙已至元婴大圆满,一步化神,而岑明昭身上空空,再也感受不到半分灵力。一整日,两人都对此事闭口不谈。岑明昭也仿似浑然不觉,照常去打猎和炖汤。
"会难过吗?"李玄乙看着岑明昭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忽然没头没尾地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