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衍靠着过道的墙壁,声音是从没合拢的玻璃门隙里溜出来的。季此君问完,就是一段沉默,而后季此君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让小衍去做的那个技术项目,你是怎么说的还记得吗?”塑料壳甩在桌面,刮过防滑的橡胶棱,“你说是来接金忱他们回家的!你现在告诉我你用到哪去了,说话!”
“九重天需要完善……”
“九重天真的是为了实时观测和数据搜集吗?”尾音沉下去,说话的人似乎心里对答案已有定论,可还在苦苦地求问。后半句忽然激动起来,像海上集卷的风暴般,“陈留,你回答我!”
“此君,你冷静一点……”
“冷静?”一声自嘲的嗤笑,“陈留,你告诉我,为什么领舵手的资助协议上签了你的名字?”
领舵手,这个名词蹦出来的瞬间,李衍轻轻咬了咬自己的舌尖。在她来到实验室之前,就对这家生物科技公司早有耳闻,倒不如说,地星上有谁不知道他们呢?这些年,地星陷入生态崩坏、疫病流行,是领舵手集团力挽狂澜,为人类创建新的住所和家园。如果一定要说,那么他们和研究所的目标应是一致的——为人类寻找新的出路和未来。
为什么,此君姨姨为什么这么生气?
“你明明也知道,这一切的源头很有可能就是他们……”话音戛然而止,这是恍悟的前兆,一个呼吸的间隙后,季此君静静地又问:“从最开始,你就没想过让到了穹玄的人回来,是不是?”
又是沉默。
“我问你,是不是!”
接连的追问终于压上最后一根死线,那根不断上紧的琴弦在此刻绷断,发出尖锐的铮鸣,震耳欲聋。
“为科学做出牺牲,这是每一个走上这条路的人从最开始就应该明白的道理!”
“是,他们是可以牺牲,我们是可以牺牲,没有人怕死…,我们可以为了科学的发展、人类的未来付出生命,但绝不能是为了谁的一己私欲!陈留,你还有把大家当作同伴吗,你还有把大家当作人吗?“
玻璃杯掉在地上哗啦摔碎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承轴骨碌碌地转起来,还在吱呀地响。
“你忘了吗陈留,当初我们四个决定创建‘跨越’的时候怎么说的,为了未来,人类的未来——”
“人类早就没有未来了!”
话像尖刀一样横刺过来,门外的李衍压在肺腑上的力量一松,空气争先恐后地往里挤,想要在她大口喘息的这几秒充满整个身体。
“而我有,我有!”陈留的声音忽然拔高,尾音像被针扎爆的气球,“我的理想有,他们说了,跨越项目就是检验我的方式……他们将带我去见识更高等的文明,此君啊,你不懂……地星,不过是一个巨大的培养皿啊!”
“陈留,你疯了!”季此君喃喃,“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脚步踏踏地往外,玻璃门往外推到一半,枪声响起,鲜血飞溅,人的□□撞上那扇门发出闷闷的声响。玻璃门没有合上,维持着刚才的45度角,摇摇晃晃地支撑起缓缓下滑的季此君。
李衍被吓住了,浑身僵直,手却本能地攥紧了怀里的文件,她看着季此君的脸重重地压在那面玻璃上。血,很多血,往外不停地涌,很快洇湿了季此君身上的棉麻衬衫。她立刻看见了半边身子隐没在墙后阴影里的李衍。
季此君的嘴唇蠕动了两下。
快走,她说,李衍读懂了。
快走。
李衍皱着眉,把心间涌上来的苦痛咬在舌尖,无声向季此君说了一句对不起,对不起不能救你,对不起……,转身的一刻,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季此君拼着最后的力气想要合上门,却被陈留一掌抵住,她拧过脸去看陈留——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枪,此时望着长长的走廊没有说话。季此君无法去描述那样的神情,陈留并没有半分愧疚,即便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三十年,他的脸上只是很深的灰色,一种极致的漠然,眼睛里却又隐隐闪烁着兴奋的情绪。陈留突然将脚抬起来,打算跨过她往前走。
季此君眼瞳一颤,忽然道:“老师,也知道吗?”
陈留点点头,低下头把视线回转到季此君身上,“老师早已到达穹玄。”
“生病……是假的吗?”
“真的。”陈留跨过她,往前走了两步,听到身后如释重负般的叹息又回头,“此君,谁都逃不掉的,李衍也是。”
“今天是清洗日。”
-
李衍下楼刚跑过走廊,就听到尖叫和哭喊从办公室里传来。消防警报声响起,玻璃破碎的声音,然后几声枪响,人的声音就弱下去。面前再转一个拐角就是办公室前的长廊,此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她脚下的动作和呼吸一道停滞,疾奔后肺部挤压的疼痛让她不可控地想要把腰躬下去。
她敲击两下耳边的镜架,眼前浮出一道光屏,刚跃进管理员界面,就被另一个管理员的介入强行挤了出去。人员生命体征的画面只抖动了一瞬,就消失不见。
好,现在冷静,李衍,你刚刚看到了什么,再回想一遍。
技术部六个人,前两行四个无生命体征,位置都在办公室内,第三行是齐符,齐符……
她没有看清,甚至位置也无法判断,刚才下楼时候的给齐符的传讯也还没有得到回复,估计有人切断了研究所内部的通讯网络。现在所里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谁在开枪?领舵手的人吗,如果只是要研究数据,那么为什么要把他们赶尽杀绝?
李衍忽然心里一紧,明明没有任何声响,可她还是感到那种扑面而来的不安,就像是有人即将转过拐角直奔她而来——
几乎是瞬间,李衍蹲身,子弹贴着她发顶飞过,击中走廊尽头的玻璃。她心有余悸,倘若没有躲开那么一定能洞穿自己的头骨。她在一片烟雾中看清了两个行凶者的面孔——是那两个陈留安排给她的新人,此刻正手持枪支,机械地做着射击的动作。他们的动作很奇怪,像刚驯服四肢,比起人,李衍更想称呼他们为“人形物”。
没有给自己喘息的时间,李衍立刻举臂,幽蓝色的电磁屏障弹出将她完全包裹在内,铺天盖地的子弹被短暂阻隔在外。但拦不了多久,这东西太久没用,电量岌岌可危,她一边退后一边找寻退路,刻意地把人往茶水间方向引。
这是一个没什么人知道的事——茶水间配备有防御系统,说来也是她刚进研究所的时候做的第一个项目。按照金老师说的天才计划,她博士毕业和楮行一起入职时,只有十九岁,年纪太轻,所里安排给她的都是一些边缘工作。她不服气也不理解,就去找陈留,要他给自己安排该有的工作。
“给茶水间配个防御系统好了。”陈留抖了抖手里的报纸,遮着脸,看不见表情。
“给茶水间?……陈留,你能不能认真讲话!”李衍怒不可遏,伸手把报纸往下一压,看清陈留脸上架着的东西时嘴角没忍住抽了两下——是一副大鼻子八字胡搞怪眼镜,她想笑,又记得自己在生气,表情扭曲起来。
“你这表情什么意思李小衍?”陈留真正意义上的吹胡子瞪眼了,那两绺假胡子被呼出来的气流冲得抖动两下,把报纸从李衍手里一抽,重新把脸挡了起来,“我遮着是为你好……而且给茶水间配防御系统怎么了?保护我珍贵的咖啡机!”
没想到真的派上用场了——李衍余光瞥见茶水间的门,心里苦笑——用来对付陈留。
左眼前光屏闪烁提示电磁障的能量告竭,最后百分之一跳动的瞬间,李衍身体一斜去撞那扇木门。在李衍往茶水间里摔的同时,一道黑影闪过她面前,周围忽然安静下来,枪响被阻拦在外。她抬起头来,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