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轰隆隆的声响将李玄乙从头浇到尾,水从鱼龙的齿缝间往内倒灌。黑暗里泄入丝丝缕缕的光线,水流撞在李玄乙的脸上,她恍然惊醒,一抬头自己的手正紧紧抱住鱼龙的一颗尖牙。巨大的冲击之下,本能的紧抱动作正如被洪水摧毁的堤坝般崩塌解体。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肺腑膨胀后又紧缩的声音,和水流的声音混在一起,震耳欲聋。只一息,尖锐的冷意从李玄乙的发顶直刺下去,她手上一滑,指尖也在这一刻脱离,整个人向后仰倒坠落。
铛!
千钧一发之际,李玄乙腰部一紧,腾跃反掌将离尘刀尖深深嵌入鱼龙的牙齿。她握住刀柄死死将自己扣在那红色的肉壁之上。李玄乙感到水流的冲击变缓了,——鱼龙的速度慢了下来。下坠感也一并消散,鱼龙开始平游,她试探着攀住鱼鳃稳住身体,不被那些水流带进咽喉中去。
倘若掉进鱼龙胃,想出去只怕难办很多。
李玄乙往四处看去,臭鱼烂虾的糜烂气味弥散在空气里,身上的毛氅已不知被冲到何处,兴许已经和鱼龙进食的那些小鱼虾米混成一团。所幸鱼龙嘴里相较玄漠介丘并不算冷,在失温而死之前,她有足够的时间思考脱身的法子。
她摸了摸四周,都是柔软的肉,看起来坚固度并不高。只要用灵力在上面开个洞,应该就能出去。
李玄乙掐诀吟咒,而咒语念到一半戛然。平日里用灵力咒术,吟咒时通身灵力会汇聚到指尖,四肢百脉里像有水流潺潺,此时却只觉得身体里空空如也,就好像……
脑中敲响一个嚇人的念头,李玄乙呼吸一滞。
——就好像她灵力尽失,现在只是一个普通人。
李玄乙拧紧眉头又试了一次,依旧是毫无反应。第三次,第四次……仅仅是凝结灵力这样简单的咒术,仍然没有一丝回应和感受。就像面前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天坑,她拿着灰扑扑的、平平无奇的石头往下扔,在屏息的寂静里也听不见回响。
忽然,鱼龙的咽喉处闪了一下。李玄乙没看清,似乎是一团纹路。
又闪了。
她把半边身体往那个方向探,努力地伸长。李玄乙死死地咬紧牙齿,腰部的肌肉传来撕裂的痛感。可是那处掩藏在咽喉口,她的距离太远,实在难以辨清。
那是破局的道吗?当然,也可能是陷阱。
但行路至此,倘若瞻前顾后,又如何绝处逢生?
思路未尽,她已经将那把固定身体的刀从鱼龙齿中抽出来,整个人立刻顺着鱼嘴往下滑,在将要落进喉咙的一瞬,李玄乙又一次,狠狠地,将刀刺入鱼龙的身体,正刺入花纹的中心,一个扭曲的禁字。
她看清了,那是一团阵法纹印,在上玄院的藏书阁偷学的时日里见过一眼。鱼龙的体内被人设下阵法,化神以下,若进了鱼龙的身体,则再无法使用半分灵力。设阵人的意图昭然,便是要到此处的修士有来无回。
刀尖刺进喉咙的疼痛招致鱼龙的怒气,它猛然拧转身体,不停地挣扎,试图将这根卡住喉咙的"鱼刺"抽离。剧烈的挣动将李玄乙的身体随意地抛掷,五脏六腑是吹鼓到极限的皮囊袋,裂纹密布。鱼骨撞到腰背和前胸,李玄乙感到舌根涌上腥甜,忍一忍又咽回肚子里。
就是这一刻晃神,李玄乙脱了手,整个人被掀翻到鱼龙的胃里。
胃里一层腥臭的绿水,李玄乙摔坐其中,恰好没过她的腰。水面漂浮着难辨名状的秽物,李玄乙忽然摸到水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拎起来一看是条人的腿骨。她刚站起来,又在摇晃里跌跌撞撞跪倒,鱼龙的胃水碰到衣衫发出滋啦啦的声音,李玄乙忙将手从那种吞食的疼痛里抽离,皮手套被腐蚀了大半,些许迸溅到掌肉上,烫出亮晶晶的红痕。
不能坐以待毙,再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胃水腐蚀殆尽。
李玄乙用意识在储物空间里急急地搜寻,她需要,她需要不用灵力也可以用的东西,需要可以彻底摧毁鱼龙的东西。
而后,她探到一朵铜莲。
——"那个是杀生莲,爆炸可波及方圆十里。"
"如果真的遇到险境,就把他们都杀光,没事的,都能解决。"
在胸口的剧痛里,李玄乙看见了楮行的眼睛,想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破庙,木桌,一麻袋的东西,一条尽力铺好的路,还有一句:
"既然这条路必须要走,那我就要你大胆地往前,掉下来也不怕,有我接着你。"
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