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北,风雪越大。明明刚入九月,可将近玄漠介丘的边陲镇已经厚雪覆盖。
李玄乙牵马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过雪路,在这白茫茫的世界里短暂地留在自己的痕迹,然后又在狂风里被新雪抹去。她沿路买下的一件毛氅,到这里也不过勉强御寒。倘若要进玄漠介丘,这些远远不够。
"想好了?"马贩将李玄乙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
李玄乙多方打听才到这里,说此人是马贩头子,集市上大半的马都要经过他的手去。她握着缰绳久久不答,伸手爱怜地轻轻抚过红马的脖颈。马有很大的眼睛,站在那样漆黑的瞳仁前,甚至可以看清自己的倒影。它并不懂此刻在做些什么,只是感受到主人的爱抚,便顺从地垂下头去。
马贩也有耐性等,这马显然是浮空岛那边的种,玄漠这边屈指可数,再看这姑娘年纪不大,应可拿个好价。
终于等到李玄乙点头。马贩吐出一口气,一手去接缰绳,另一只手去掏钱袋。一兜子的碎银,他翻出十多粒,在拿出手时又一停,不动声色地抖落几颗才递给李玄乙。
却不想对面摇了摇头,"太少了。"
"这个数已经是我做亏本买卖了,你也不看看你这马!"马贩胡子一捋,语气诚恳,倒真像是在为李玄乙盘算,"跑了不少里吧?都累成这样了。看着一路上也没怎么吃上好草料,肉都没劲了!"
李玄乙还是摇头,"马市的价我心里有数。"她在鬼市打杂,久而久之心里就有一杆秤,什么东西合该值几钱,她不会错。是她的就是她的,多一分不要,少一分不取。
何况,此番进玄漠介丘,人生地不熟又入险境,在钱粮上短不得,只能更慎重。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买卖?"马贩将声量一提,人都拎高了些。奈何李玄乙比他还要高上半个头,气势只能被压得死死的,后一句再说时不自觉地弱下几分,"北地这片人少,马价自是有自己的门道,要么这个价,要么你拖去屠宰场论斤卖吧!"
商人趋利,李玄乙看着他,眼睛轻轻眨了两下,牵着缰绳转身就走,"你既无诚心收,我找别人。"
马贩见状大叫起来,"你不卖给我,你看看这市集里,谁敢收!"男人声如洪钟,像擂响一面巨鼓,市集里的人都纷纷扭头来看。
李玄乙又一连去问了几个马贩,头都摇成拨浪鼓,咬死不肯收。有一个动心思,手都伸进钱袋又被旁边的人一把摁了回去。她听见他们窃窃私语,谁要是收了这马,往后断然是在这里做不成生意了。她回头,最初那个马贩正得意洋洋地盯着自己,似这一切全在他意料之中。
"都说了,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买卖呢?"马贩笑眯眯地看着李玄乙转身回来,想她定是认了,从钱袋里翻出刚才那个数,又从中拿走几颗,"这个呢,就当小爷我教你生意规矩的学费,别人想学还学不到,你可走运啦!"
李玄乙看着他想:自己看起来,还是太好欺负了吗。
一路奔徙,她本不想再节外生枝,可是一味的退让和忍耐,只是让旁人得寸进尺地进犯。李玄乙垂下眼睛去,最后从肺腑间吐出一声轻笑。这一声笑,惹得马贩不耐,他扬起手臂,训斥的词已到嘴边。他最终没能说出口,那个词被逼近咽喉的刀刃堵回喉咙,成了一根危险的鱼刺。
斗篷之下,只能看见李玄乙半张脸,她并无迟疑地握着离尘,一字一句道:"请你,给我该有的价。"
马贩浑身僵直,眼睛一刻也不敢李玄乙的手,生怕她一个没稳住直接割开自己的喉咙。他颤声开口:"是……是。"而后从口袋里忙不迭摸出银粒,一颗不少地送到李玄乙手里。
李玄乙接到手里,最后点了一遍数量,将银粒收进内袋后便将缰绳放进了马贩手中。所谓生意,往上走是钱货两讫论公道,往下走是恃强凌弱,年龄、资历都是可以被看轻的原因。
她走到市集外,镇上的雪已停了半日。不知给灵泽和鬼市的信送到没有,李玄乙盘算着时间,灵鸟应在两日前就到达灵泽,怎会至今一点消息也没有。此处偏僻,镇上没有灵鸟,李玄乙决议到驿行再递送两封纸信。
问过路边的老妇,李玄乙穿过长街拐进一处坊巷,未走几步就听到身后踩雪响动。她侧过脸去,瞥见几双皂靴,再回正视线,眼前正是那个马贩领着几个地痞拦了她去路。
“小姑娘,小爷今天就来提醒提醒你,玩刀不小心可是会伤了自己的!”马贩拎着一柄长刀,刀面光泽流转,俨然附有灵力。
李玄乙随手一探,不过练气中阶,在寻常人中尚可一用,不知他凭此欺负旁人几次呢。她又数了数前后一并五人,应都能解决,不是问题。
“刀会不会伤人,要看在谁的手里。如果会被刀伤到…”李玄乙用最诚恳的语气讲,“那就是你不够强。”
武器如此,权力如此,越锐利的东西,越容易有轻松可割伤他人的锋芒,如若没有足够强的底气,自然会为其所伤。
众人尚未反应便感到颈后一凉,尖利异物刺入穴位,而后立刻手脚乏力、头脑昏沉起来。马贩摇摇晃晃,手中的长刀当啷落地,整张脸陷入积雪中去。他努力地睁大眼睛,巷中穿堂风过,掀开女孩的兜帽——他看见那张脸,只是潦草的一眼,因为女孩很快又将毛氅一罩。但他无比确信,那是一张熟悉的脸,用墨水画在黄纸上的脸。
李玄乙绕过横七竖八倒在一处的人堆,找到驿行又用密语寄了两封出去。后面再到集市,就没人再刁难。很多时候讲礼往往难以讲理,人不自觉的轻视,让交谈这件事需要一些强硬的东西,态度和刀剑一般锋利时,便没有人敢糊弄。
要采买的不多,但都需得是上乘,譬如轻薄但暖和的氅衣,一件掺了火灵石粉末的就已经要了李玄乙半数的银粒。摊贩们听说她是要进玄漠介丘去的,递了东西后都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