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虚使者被扣押一事第二日传遍穹玄,灵泽再度封港,兵临浮玉城下,算作最后警告。上玄院不慌不忙,宣称所扣押之人并非使者,而是门中涉嫌谋害同门的弟子,待查清个中真情自会放人,还望诸位不要以权谋私,欲包庇杀人的罪犯。
不知哪里传出的消息,被害的弟子正是浮玉徐氏的独子,族中这一辈天资最高的孩子。徐氏当下呈了文书给金远秀,要求讨一个公道。第二日,浮玉城戒备以对城外灵泽军,两城阵前对峙,但都没有动作。
昨夜,审判使扣下了李玄乙便将帝青峰与山下唯一的通路法阵关闭,丝毫没有要掩饰的意思,而后就将人押入地牢留候审查。上玄囚的地牢还算干净,不像有人常光顾的样子,地上铺的茅草显然是新的,李玄乙看了断茬,推出约莫就是三天内新割的。再看其他牢房,茅草枯败,灰尘堆积,如此看来,还是专门给她收拾了一间"下榻"。
李玄乙知道逃不出去,索性不浪费力气,原地打坐修炼。她已进筑基巅峰,半只脚踩在结丹之前。牢中有法阵,她探过了,其力量远在自己境界之上,单凭自己断然是无能为力的。但结丹有雷劫,倘若此时顿悟机缘,能借一借天雷的力量,破阵之后逃出上玄院对她而言易如反掌。
毕竟上年在师父膝下学早课,早因和老头一起胡闹而被罚将上玄院的每一处都扫了个遍,彼时哀叹,现在一想,真是因祸得福。
然,上玄院的人显然没打算消停。前脚刚来了个向李玄乙有模有样宣读捉拿书的上玄使,后脚审判使进来宣称明早主峰昭阳殿审判。李玄乙问谁审呢,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顿,末了审判使才讲小师妹好福气呢,有五院会审,半神旁听。待这些人都离开了,又有杂役把食盒拎进来,一言不发往牢里一扔后扬长而去。
人生在世,以食为天,李玄乙掀开食盒,里面一碟白菜豆腐,一碟炙烤猪颈,米饭半碗。有法术护着,因而虽然送饭的人没有当心,里面的饭食也没有倾洒。猪颈肉油香肉细,豆腐入口即化,吃完了菜饭,抬起隔层下面还有一壶一杯,壶里是清口饮用的茶水。
上玄囚里断头饭还挺不错的,李玄乙边吃边想,就是放的毒药太杂了有点败口味。
灵蛇血毒早已与李玄乙的血液融为一体,百毒不侵这件事,若非今日上玄院送了有毒的吃食来,她都快忘记这一茬了。有眼睛一直盯着自己,李玄乙假作浑然不知,站起身来走牢内散步消食。倘有七步散,依她方才走的,而今应已到阎王那里当十几回常客了。
也不好让那眼睛再盯下去,李玄乙扬手打出一枚冰镖,接着笑着转身道,"今晚死不了,明早再来吧。"
匿身之处,那名"眼睛"一动不动,他看着离自己眼仁不过一厘的位置,冰镖嗡嗡作响。一阵风过,他打了个寒战,冰镖当啷落地,而自己早已汗如雨下。
最后微末的声息也消失了,李玄乙终于落得清净。她盘腿坐下,方才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
徐益死了,死在上玄院水牢中,而今能与他有所牵连的便只有燕赴明和自己。人尽皆知,燕赴明与徐益是挚友,燕睚眦必报之脾性,徐益不会不知。他不像为忠义报恩可以置自己生死度外的人,那日既然背叛燕赴明前来相帮,定是有万全之策避开其耳目。再来,燕赴明杀他毫无意义,如要惩治,怎会让徐益死得这样轻松?
不是燕赴明,那么就是比他更上一层的人物。堂而皇之地挑衅确像程千劫的行事风格,上玄院规,杀人偿命,倘若真能将这罪名坐实,自己免不了是一死。死了好啊,半神出关,上玄院有恃无恐,灵泽难以妄动,程千劫偷梁换柱。
李玄乙长叹一口气,但心里沉静,她一夜未眠,在神识中排演了数种可能,每一种似是都通死路,唯有一条,许是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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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认罪。"李玄乙被押跪在昭阳殿中,左右是四院的院长,各院的直系弟子随侍两侧,往上看,程千劫居高临下,懒懒地盯着她。
"最后再问一次,谋杀徐益,你可认罪?"程千劫的语气里已略有不耐。
李玄乙摇头,"我不认罪。"
"嘴硬。"程千劫冷哼一声,"如你此时认罪,念在你天资难得,我倒可保下你一身功力。如你不认,徐氏说了,他们要求对你灵剑审判。"
"那么我请求,灵剑审判。"李玄乙答得爽快,并无迟疑。
殿中哗然。
程千劫也坐直了身,"李玄乙,你可想好了?审判剑下,要么真,要么死,神仙都回天乏术。"
"我请求,"李玄乙顿了顿,"灵剑审判。"
灵剑,异宝录首位,据传早在半神建立上玄院前就已存世,而今供养在上玄院中。真正的神物,主断人间是非,据传在它之下,可斩一切虚妄。但半神立下规矩,如要动用灵剑审判,须得在整个穹玄的注目之下。
早在上殿时,李玄乙就四处寻过一遍,贺如岳不在。五院会审,连各院直系弟子都能上殿,却不让一位长老出席。按理,师父的境界在座没人能拦。李玄乙转了转酸痛的肩膀,灵压落在脊背上的力量已让她冷汗直流,——那位至今不见真容的半神就在此处。
程千劫沉默不语,手中把玩着一枚金辟邪。片刻,从胸中逼出一声轻笑,"好啊,遂了你的愿,明日问神台,便由本尊亲传弟子赴明执剑……"
"师父!"忽然有人打断了她。
眼前落下一片阴影,李玄乙仰头看见有人站在自己面前。其人乌发高束,身后背一柄长剑,青衣素靴,宛如凌波仙。似乎从进入上玄院之后,就很少与此人见面了,在去清和镇前最后见面时更是犹如陌路人。甚至有那么一瞬,李玄乙想兴许她已与程千劫一侧,但也这是人之常情,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