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玄院赶到碧虚城,一路快马。谢行云策马在前,李玄乙同齐元灵疾驰在后紧跟——法阵只送她们到帝青峰下,今已逾十一个时辰未休憩也未进食饮水了。
谢行云的手臂已有些发麻,她躬着身,试图化作马的鬃毛,化进风里,只盼这样能快一些,再快一些。忽然她感到身下一颠,缰绳脱了手,整个人如坍塌的山石般往尘土里滚去。天旋地转,一时尘土飞扬,呛进谢行云的喉咙,迷了谢行云的眼睛,她看见自己的马与自己一般倒在地上。
"起来啊……"谢行云僵了四肢,这一句不知是在说给自己还是马听。
那匹马睁着又圆又大的眼睛,悲哀地嘶鸣,四条腿蹬在地上,试图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最后还是身子一歪栽回尘土中。它看着谢行云,眼中亮亮,像是眼泪。
李玄乙慌忙跃下马去,跪到泥尘间将谢行云拎起来,把她扭到自己面前。在看到那张脸的一刻惊愕,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谢行云:脸上脏污,眼睫上杂着尘粒,嘴唇像是皲裂的土地,有一处刚结的血痂。谢行云的嘴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喃喃自语里只反复讲两个字。喉咙里似也满是沙尘,字句落到掌心之间,感到一种握住沙尘的粗砺。
"回家……"谢行云抓住李玄乙的袖子,而后膝行着向李玄乙的马爬去,"回家……"
"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李玄乙眉头一拢,将人拉上自己的马,一布袋水塞到谢行云手里,"喝一点,我载你。"
谢行云木木地点头,嘴巴挨上水袋,也不知喝进去没有。李玄乙的衣衫太薄,她感到脊背有很凉的一层湿意,心头一颤,想是眼泪。
李玄乙起初用手掌握住那根缰绳,而后没了力气只能将缰绳缠在手臂上,几乎是抱着那匹马向前疾驰。两个人的重量压在那匹负累不堪的马上,没出三十里便又跪死倒地,而后只能三个人一匹。她们跑死了三匹马,最后召出昆玉熊,跑完最后三十里。
最后三十里,翻过一座矮丘,就是碧虚城了。
方到丘下,三人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谢行云在这铁锈腥膻里从昆玉熊身上滚下去,踉踉跄跄往丘上爬。未出几里,她便僵直了身。
眼前,尸横遍野,流血漂橹,人的尸体,兽的尸体,残缺不全地堆叠在一处。兽的嘴里咬着半截人的手臂,腰以下不知所踪的将士手臂紧紧箍着一只窒息而死的兽。谢行云一步步往下走,不慎踩到什么柔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碎肉。地面草木断折,琴的碎片散落四处。他们都是修士,碧虚城多是远攻的乐修,若非真的到了穷途末路,又怎会用双手和肉身与灵兽殊死相搏。
谢行云感觉呼吸里像黏腻着一口浓稠的血,咽不下去,呕不出来,堵在她的胸口,闷得人喘不上气。一声长啸将她从这种迷惘里惊醒,谢行云抬起头,面前有人正用手中一把短刀死死抵在灵兽咽喉,獠牙近在咫尺。
思绪一动,长鞭已到了谢行云掌中,扬臂抽出去卷上那只灵兽的脖颈将其甩到一旁。灵兽嘶吼着从地上爬起来,倒是放过了原先扑咬的人,直直向着谢行云冲来。在灵兽靠近谢行云前,一支长箭先越过谢行云肩头,从两眼之间贯穿了兽的头颅,而后庞大的身体从半空中重重地摔了下来。谢行云回头,李玄乙的手还搭在弓弦上。
地上那人已奄奄一息了,谢行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那人身边跪下去。一个女人,脸上的血污遮掩了她原来的面容,血倒灌进她的喉咙里,口中只能勉强挤出几个字来,“二小姐……救…救救碧虚…回…回家啊…”
救救碧虚。
家字之后似是一声漫长的叹息或者呻吟,女人后面不再说话,谢行云握着的手凉了。于是她踉踉跄跄地爬起来,一步一摔地淌过这片血海,直至城墙完整的显露在三人眼前。昔日灰黑色的石砌墙上浮着一层浓烈的血色,巨大的爪痕像要撕裂这片城墙,闯进城中去。
谢行云仰起头来,城墙上,一面翠青色的残旗在风中抖动飘扬,其上一个龙飞凤舞的谢字。离得远,谢行云看不清,只能勉强辨别一个人影——这面旗并非插在城墙上,而是由一个半跪的人紧紧握在手中,看不出生死。
三人又向临近碧虚城的方向奔去,将到城下时,见两个披着甲胄、低垂着头的人跪在城门之前。谢行云的嘴唇颤抖起来,浑身一僵。两人紧紧贴着额头,其中一人手中执一把银枪,两穗红缨飘摇,碧虚城中用枪的人屈指可数,其一便是沈蘅。
“阿娘?”谢行云跌跌撞撞跑去,手刚碰到银甲,那人便整个向她栽来,就好像已强撑着等她许久,此刻终于敢卸下力气。谢行云用衣袖胡乱地去擦那些血污,沈蘅苍白的脸显出来,裸露在外的皮肤冷如山石,似已没了气息许久。谢行云固执地往沈蘅的手腕上缠疗愈丝,一次又一次地失败。
“阿娘,你睁开眼睛看看行云啊娘……”谢行云一遍一遍地低头去贴沈蘅的胸口,试图在薄薄的银甲之下探寻到微弱的跳动,“娘,我是行云,我回来看你们了……”
可是没有,就像一个空洞又死寂的山谷。
眼泪,从谢行云的心里呕出来,她有些无助地抬起头又去看另一个——谢怀玉还保持着跪姿,一只手僵在半空,是个半相拥的姿势。
谢行云爬到谢怀玉身边,手往上颤抖着想要去摸他的脸,“阿爹,行云回来了,阿爹……”
她的面前,两人身后,城门大开,只见一条空无一人的长街。城墙之外,鲜血浸润土地三寸,城墙之内,一滴未沾。
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谢行云抬头,长街上走出来一个麻衣孩童,站在萧瑟的街道中央,用稚嫩又清脆的声音喊出一句。
“二小姐!”
三个字当啷落在青石板路上,撞出巨大的声响。而后街市中走出第二个人,接着第三个、第四个,人们接二连三从藏匿的地方走到街中,密密地挤在一处,后边的还要踮起脚探出头来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