楮行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血淋在雪地里,触目惊心。
"我们去,我们去找大夫,楮行,你会好的。"李玄乙有些手足无措,说的话也上句不接下句,字句破碎地拼凑在一起。她用灵力将楮行浑身的伤口凝结止血,然后将手穿过楮行肩下,回头去马厩寻马,马却不知方才受惊逃跑去了何处。
李玄乙把他往门口拖,她知道的,解开隐蔽山林的阵法后每日酉时会有一支商队途径山下,庙离官道不远。她可以救楮行的,她一定可以。
她可以的,她一定可以。
雪地踩实了就滑,李玄乙使不上力气只能拼了命地拽,但是太慢了,她抵着门槛去拖,颈上青筋突起,可还是徒劳无功,最后也只挪动了一丝,甚至可以说微不足道的距离。
这片雪地紧紧黏住两个人,倒不像雪地,更像泥沼了。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一切都好起来了。
她只是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楮行却轻轻拉住她的袖子,如同卸下重担般长长吐出一口气,"小燕,我太累了。"
"我们,歇一歇吧。"
李玄乙摇头固执地把楮行往外带,被楮行添在袖口的力气猛地一拽才从那种迷茫晕眩的执着里抽身。
她眼前一团模糊,迷蒙里看到楮行的嘴一张一合似要和她说些什么,于是慌忙跪身下去把耳朵凑近。
"你听我说,我这人照顾小孩实在没什么本事。”楮行的声音不大,精气神虚虚地撑着,吊着最后一口气,"带你过得糙,还总是受伤,等过会儿见了慧真肯定要骂我没照顾好你了。"
李玄乙不停摇头,眼泪停在眼里,她强忍着哭意,可还是被楮行看穿了。
楮行抬手轻轻去给她擦眼泪,自己却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然后故作轻松地笑起来,“嘶……还真有点疼。”
"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能会听不懂,但你每一句都必须记住。"楮行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说下去,他感到肺腑都在阵痛,"直到你想起来,想起来所有的事。"
"九重天比程千劫更危险,上一次九重使来是在三年前,下一次也许又是三年,也许更短,无论如何你都要警惕。破神刀克制九重使,你要拿好。这个时空是元时空,他们不会轻易摧毁,暂时也不敢随意扰乱和干涉,所以你不要躲,不要藏。去参加穹玄秋赛吧,去让全穹玄都知道你,他们就没法明着对你下手。但你也不要进剑修院,活下来,李玄乙,活到你记起来所有的事,活到你足够强大,他们都无法杀死你。"
费力说了一大段话,楮行又开始咳嗽,唇齿间涌出血来,任他如何止也止不住。
这次是真的要死了啊。
"我没有什么起死回生的本事,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楮行突然朗声笑起来,“小燕啊,你知道吗,我去跟灵泽城最好的面铺师傅学了,长寿面要加盐过水才不易断。”
“李玄乙,你一定要想起来,然后带我回家。”
楮行头一仰,眼睛往天上看,“李玄乙,我想回家。”
那个家字落得太轻了,李玄乙把身体伏低也险些没听见,她只是握着楮行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说好。她没有什么别的可以再给他了,此刻如果诺言能让他安心,那么她再说一万遍也好。
"其实学医也挺好的。"
楮行说的最后一句,李玄乙听不明白。
但她没机会再问,因为楮行不会再回答了。他整个人僵在李玄乙怀里,眼睛半闭着,就像只是睡着了,短暂地在这个冬天小憩。就像再过一会儿,他就会又睁开眼睛,一个爆栗弹上李玄乙的额头,问她傻在这里做什么,后厨还蒸着肉再不去端出来就肉该柴了。
李玄乙还有一句哽在喉咙里,最后也没有问出口。
她好想问:楮行,我是不是真的是一个灾星。
李玄乙俯低身,额头贴上楮行的掌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眼泪断了线一样地往下流,谁又会再给她擦眼泪呢。
于是她不再哭,在庙前守着楮行枯坐了很久。
很久,久到山里的雪停了,四周死寂,就像无人来过、无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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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得多昏迷了三日才醒,这段时日积攒的灵力一朝消散,若在平日它该嚷着向李玄乙闹脾气了。可这次醒来,却只是一猫悄悄溜到窗边,往外看,李玄乙坐在树下,面前一个小小的土丘,立着一方干干净净、无字无文的木牌。
楮行葬了,就在庙里树下,原来他们准备打两张胡椅,等着来年立秋一起晒秋的地方。
李玄乙一晃神,似乎楮行还站在自己身边,手里比划着,指着一处空地说这里摆一个小几放刚从寒石缸里取出来的冷圆子,她喜欢吃玫瑰糖的,今年没买上,来年一定补。
来年,来年。
他们想了这么久的来年,竟然断在春天前的冬天。
山雪又飘飘悠悠地下起来。
李玄乙突然想起什么,从储物空间里拿出那只慧真离开前留给自己的灵蜻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