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持说过,凭这只灵蜻蜓就可以找到楮行。
李玄乙咬破指尖,伸出手去。一滴血砸到灵蜻蜓身上,它振翅飞起,四处盘绕一圈后失了方向,只能在李玄乙身侧盘绕着。最后落回李玄乙的掌心,一动也不动了。
李玄乙没有哭,她只是跪在破庙前,把头低下去。
大雪纷飞,山中茫茫白一片,她像要被埋在这雪里,成一尊白玉像。
她知道的。
天地之间,再无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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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乙收拾了庙里最后剩下的东西,抱着吃得多,快马在大雪封山前离开了。
她在山下第一处岔路口拉住缰绳,马儿左右看着,仿佛在问她接下来该去哪儿。
天地之大,何处为家?
她跑了无数地方,饿了就吃布兜里的烧饼,渴了就喝囊袋里的水。后来没饼也没水了,隆冬山里连鸟也见不到一只,她就削下树皮底那层白放在嘴里嚼,雪粒塞进嘴里含着,过些时候就会含成温的可以下肚的水,只是牙齿舌头都被冻得发麻。
但她还是跑着。
她在找什么呢?
李玄乙脑袋里此刻没有答案,但她想至少要跑起来,不要停在原地,至少要往前走。
马儿最终力竭倒在灵泽湖前,李玄乙从马背上跌下来。湖上还是只有那叶小舟,湖面早已冻冰,李玄乙不知道该去哪儿了,但知道自己还有一件东西在精诚子这里。
直到终于站到精诚子面前,直到吃上这些时日第一顿热饭,缩在炉边掌心里捧着盛了菜粥的木碗,李玄乙看着精诚子才觉得鼻头一酸,然后低下头去,一颗眼泪砸进粥里。
第二颗跟着要往下砸,李玄乙伸手抹回脸上。
她说:"楮行没了。"
精诚子没说话只是轻轻地伸手将李玄乙揽到膝头,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李玄乙抱着粥,脸在膝间埋得深深的,她不再哭,嘴里只有一句。
"楮行没了。"
李玄乙蜷卧在工坊的壁炉前睡了一晚,吃得多钻进她怀里,任她抱着,醒来时半边猫身湿漉漉的。
第二日,李玄乙向精诚子磕头拜师。
精诚子漠漠道:"你想学什么,除了煅刀打铁,我什么也教不了你。"
"这就足够了。"李玄乙扬脸,目光灼灼,"我想…打一把我自己的刀。"
精诚子沉默不语,最后扭转轮椅撂下一字:"好。"
银红做了六道轮回的行长后,在鬼市手眼通天,李玄乙来到精诚子工坊的当日她便知晓了。她看着李玄乙孤身一人来,自然而轻易地洞察一切。
因为李玄乙脸上的神情她见过。
不在别处,就在她自己的脸上,就在她刚来到鬼市的时候。
跌跌撞撞,苦撑起一副勉强能看的人皮,拼命遮掩内里的茫然无措,然后恨意把一切荡开,往前的每一步又能踩到实地里。
银红盯着李玄乙到鬼市一月有余,她平日里除了学,就是帮精诚子送货,再给商贩们帮着精煅些废铜铁,不收钱就当练手。
鬼市里面人杂,几个泼皮贩子见李玄乙个十五岁小女孩,身量单薄,寻了个精诚子离开鬼市的机会拖她到小巷里要给下马威。没等银红出手捞她,李玄乙就自己一个人从巷子里走了出来,脸上挂彩但四肢尚在,手里的货也不曾出什么差错。等她走了,银红才往巷子里看,几个大男人四仰八叉叠在一起,被痛揍得鼻青脸肿,正捂着肚子大声叫唤。
后来这几个人不知怎的触了六道轮回的禁令被赶出鬼市去,人们私下里也传开来,精诚子新收的那个小徒弟揍人又狠又快,渐渐地有了名声被鬼市众人接纳,都将李玄乙视作鬼市一份。
银红本不想再管,但奈何手下人把消息递上来,说是有人暗中在查十五年前拍卖婪蛇骨一事。当年之事做得隐秘,又是六道轮回行长亲自与上玄院交易,知情者死得七七八八,显然是要这件事永远沉默。
是谁她心知肚明,一个名字浮到心头。眼下无论如何,她都要去会一会这个人了,若此人晓得了什么不应知道的,即便蔽身于精诚子羽翼下,她也不得不行六道轮回职权之便,斩草除根,落个清净。
寻上门时,李玄乙挽了袖子拎着一把重锤正站在锻铁台前,坊中石炉前热浪袭人难挡。李玄乙额头全是汗,一滴接着一滴,顺着鬓发往下滚,但面上却没有半分变化。只是拧着眉,手中重锤挥舞带风,每一下都精准地锻打着台上那块四四方方的杂铁。
李玄乙瞅见银红,手上力道一松,重锤落地。那处显然是常放锤的位置,石头打的地面凹陷下去。
银红就这么抱臂倚在门边,看着这个曾经险些死在自己手里的女孩此刻毫无惧色地走到自己眼前。
她说,"我有一桩交易要与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