楮行终是在宵禁前醒了。
二人拜别谢行云几人步行回到客栈,甫一合上房门,李玄乙便问:“东西拿到了?”
楮行自胸口暗袋摸出一沓纸页,“当然。”
吃酒醉倒是假,借机寻人是真。
李玄乙将脸凑去看,那沓纸的工艺在穹玄不曾见过,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指尖压上去,触感是极滑的,满纸看不懂的文字。于是不再看,撇过头又问:“你那个旧友,是谢家什么人?”
楮行边看着手里的东西边答:“她前些年身体不大好,常年不出谢宅的,你应该没听过她的名字。沈蘅,谢家的主母,谢红叶、谢行云的母亲。”
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今日去见她,身体已好许多,竟然真的用原身适应了穹玄。”
楮行接着自言自语:“不过谢行云能修灵也算一个证明了吧,等回到所里,要把这个情况一并上报。”
楮行的话李玄乙觉得莫名熟悉,但半懂不懂,只是听得一个意思——谢红叶无法修灵的原因在其母亲沈蘅。而这位沈夫人,是和楮行一类的人。
不属于穹玄的人,不属于这里的人。
按楮行的说法,她和他们是一类人。
可她在穹玄出生,在穹玄长大,又怎么会不是穹玄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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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李玄乙下楼时谢家三人已在堂中等候,李衔山不知又说了什么踩到谢行云的尾巴,谢红叶在一旁依旧笑如春风,不动声色一步横到二人中间劝架。谢红叶昨日的话实是引起李玄乙的兴趣,那样绝妙的能力,无须以灵力作为依凭,作用之大却丝毫不输修灵者的术法。
“大小姐。”李玄乙向她一拜。
“小燕。”谢红叶弯目笑答,视线一挪却在触及楮行时明显地绷不住那张温柔面,愣神觉察自己失态后迅速地将羽睫一垂。
李玄乙也顺着她的视线去瞧楮行——他亦未用真容,楮行的易容术出神入化更是看不出端倪的。昨日楮行醒酒时,谢红叶已因身体不适回房了。可看方才谢红叶的样子,她貌似认识楮行一般,眼底的情绪一晃而过,被李玄乙捉到几分似怒似恨的意思。
楮行则好似并未觉察,学着李玄乙向谢红叶一拜,“大小姐。”
那头迟迟没有应声,谢红叶在礼仪一事上向来滴水不漏,楮行觉得疑惑,直身去看。
而谢红叶脸上的情绪已收拾得当,又恢复成一尊玉菩萨,“小燕师父,有几分像我的故人,一时错认失态,叫二位见笑了。”
说完便称先行一步到门前候着的车马上等。
李玄乙附耳问楮行:“你是不是用到别人旧情郎的脸了?”
楮行摸了摸脸,“不能吧,我这张脸新做的。况且这谢大小姐体弱多病,常年不出门的,哪里来的旧情郎?”
李玄乙觉得有理,可又解释不通谢红叶的异样,只得将这分疑虑搁在心中。
几人到避险营前时,已有不少人围在门前——李玄乙迅速看过一圈,都是那日在榜前的修灵者。凑近听上一耳朵交谈,大概都是潮生谷外林走过一遭而无获,以是众人揣测祸患源头出自内林,而潮生谷内外林的交界乃是一道林中灵兽灵力天然凝聚形成的屏障,非金丹境五层以上者难以进入。而这群人里最高的也不过是金丹初阶,所以只能到避险营来碰碰运气。
人群注意到这一行五人,视线难得地没往李玄乙和楮行身上放,倒是敏锐地发觉了中间戴着帏帽的谢红叶。
“谢大小姐怎么来了?”
“真可惜啊,不能修灵,不然这城主之位该是她的吧。”
“什么,连七系灵都不是吗?”
“谁能想到呢,谢家这样的世家竟然出了个不能修灵的废物。”
“你小点声,好歹人是谢家的大小姐。”
“家门不幸,氏族蒙羞。”
议论声虽渐小渐低,成了如粮仓里鼠群的悉窣,但怜悯的,嘲弄的眼神从四面八方向他们穿来,尖锐地指向走在几人正中的谢红叶。谢红叶却仿佛没听见般,仍是云淡风轻模样,就好像周围在讨论的并非是她。谢行云气不过冷脸向着人群,谢红叶也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后摇头轻拂两下衣袖,飒然向前。
李玄乙盯着那道衣袖飘飘的桔梗紫身影,谢红叶的脊背挺直了迎着闲言碎语走,宛如疾风中崖边一株开得正好的兰。
四周的议论声在谢红叶走过去后又逐渐大起来,李玄乙撇嘴,她实在不爱听这些,遂捏了道灵力趁几个声最大的张口时飞到几人喉间去。楮行见周遭立刻没了声音,低头又瞥见李玄乙唇边浅浅的笑意,心知是她的手笔。
楮行压声:“小祖宗你又做了什么?”
李玄乙拍了拍手,抬步就往前走,“日行一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