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
近来,康国公府几乎是每日都来派人来催促胡英案的查办。
今日,康国公甚至亲自来了一趟。
杜寺卿远远看见那张黑脸,便暗道不妙。
高门子弟失踪,交给大理寺来查,也并非没有先例。可那一次的失踪之人在朝中供职,其失踪案很有可能与当时正在审理的一桩贪污案有关,大理寺得了圣上旨意,自然是全力查办。
可这次失踪的胡英,年纪并不大,身上没有什么功名,据说读书也不好,以后大抵是要靠父功恩荫谋个一官半职。就这样一个放在人堆里都没人认得出的普通世家子弟,若不是康国公府子嗣不顺,怕是他亲爹都想不起来他。
要教杜寺卿说,把这样一桩失踪案和大理寺其他重案放在一起,实在是凭白给大理寺添麻烦。可爱子心切的康国公不会这样认为,只会觉得是大理寺看人下菜碟,不给他面子,因此亲自来一趟,明面上在哭自家,实际上字字如刀,话里话外都是在给大理寺施压。
这样一闹,脾气再好的人也受不了!
艰难地把人送走后,杜寺卿自己的火气是再也压不住了。一只无辜的汝窑瓷杯毫无预警地落在地上,顷刻炸成烟花,实属无妄之灾。
杜寺卿大骂道:“他儿子是宝贝,谁都比不了,大理寺这么多案子都别审了,咱都替他去找儿子呗!他要是有本事——有本事闹到皇上面前,让皇上下道旨,我保准大理寺所有人饭不吃觉不睡地给他查。只会朝我们撒气,拿他那点祖上的功绩来压人,我呸。”
一人安抚杜寺卿:“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他那边催就催,咱这边,按流程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另一人躲着地上碎瓷片走来,笑道:“这年龄的男子失踪了,与其怀疑是不是被什么人害了,不如去秦楼楚馆找找,说不定是在哪玩高兴了,舍不得回家呢——”
众人一通哄笑。
时昀从外面回来时,那粉身碎骨的可怜茶杯早被人扫了去,只余一滩浸入地面的深色。
眼前人慢步踱入,杜寺卿想起之前时昀说要查这案子,拦下他,问:“时昀,你之前说你查了胡英失踪前见过的人,有什么头绪吗?”
时昀没有字,名又是一个单字“昀”,大理寺众人称呼他,要么是叫“时昀”,要么是直接叫“时少卿”。而旁人之间互相称字的亲近,在他身上是很少出现的。他对谁都淡淡的,一切事务秉公处理鲜少徇私。是以旁人对他生疏的称呼,与他的作风倒很是相搭。
但同样,在他身上也很难用称呼来判断其人对他的亲疏态度。
此刻,杜寺卿的话是再寻常不过的上司询问下级,可时昀听到耳中,却并未有任何紧张之感——哪怕他之前借着查胡英案把尤宪请来,为了一回私。
杜寺卿的声音有气无力,他方才老远就听到里面的叫骂声,心里猜了个七七八八。
“没查出什么。”时昀从容道。
就见杜寺卿叹了口气,摆出一副长者的关怀,拉他坐下。
“时昀,你方才出去了,不知道,康国公来了一趟。”
“嗯。”但其实他知道的,他看见康国公府的马车了。
杜寺卿继续:“胡英这案子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你是了解的,这你可认同?”
时昀点点头:“正是这样。大理寺查案自当是重案往前放,这桩案子交到大理寺来,本就有些不合适。康国公急归急,却是急错了地方,不该是来这处。”
杜寺卿:“是啊,康国公担心儿子是没错,却也该体谅我们的难处啊。”他关心道,“你最近好像几天都没回家,是为着什么?”
时昀不疾不徐:“您知道,我那宅子离得远,若每日都回家,点卯需得早起,耗在路上的时间太多,最近家里没什么事,便住在这了。”
不是因为事务太繁忙就好。
杜寺卿捋捋胡子,笑眯眯道:“时昀啊,你同何谦之间,我总是更器重你。倒也不是信不过他,只不过他成家早,去年年末他家媳妇又刚生了孩子,难免要将心思更多地放在家里。可你不同,自你来的那一日,我便说你这后生是个踏实的。”
时昀不说话,只是配合地弯弯嘴角。
“失踪案查起来实在是费人力。海捕文书发过了,之后的寻访邻里、查验可疑之人,照理说都该是巡捕司的活,我们大理寺的,总不可能抛头露面亲自去做这些小事吧,也就听听下面人上报上来的消息,看看有何可疑之处。这样,正好你之前了解过这案子,你这两日先把手上别的事情放一放,看看胡英这案子到底有没有苗头,若实在没法子,我也好去同康国公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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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昀自上回同尤宪表明心迹,就在大理寺忙起公事来,一连几日都没回家,颇有一种人生无憾之后没了目标,于是转而把注意力全都放到工作上的既视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