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灯火通明,她才算终于看清了他。
迢迢归途,风露满身,他一身凉寒,染得清冽眉眼更加一层寂寥,令她忽觉方才从身后笼罩她的那抹温热,都是她神经绷紧一瞬间的错觉。
但他给了她一个熟悉的笑容,也就令她甩开脑中杂念,重新怀着关切去寻他身上的变化。
脸变黑了,胡茬也冒出来了,眸光中是压不住的疲倦,眼下是挡不住的乌青。
消瘦了些,脊背也因着连日劳累微微有些承不住的弯曲。
“你要不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明早再说?”尤宪温声细语,自认为还是很体贴的,尤其是对于兰舟这种替她做事、又为她好的人。
所以说,她偶尔也会为自己在外面被传得越来越玄乎的名声而委屈,明明是那些人有事没事就爱找她茬,她正常反击,却落了个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恶名。
但于兰舟拒绝,坚定道:“可我想同县主说说话。”
她便坐回榻上。于兰舟也搬了把椅子,临近着坐下。
“让我再看看。”她指尖抚过那张脸上的伤痕,“抹些药,应该不会留疤。”
他当是先回过安排下的住处,简单收拾了一番,脸上那处划痕也被擦拭去了血迹,只余一道浅浅的红印。
“留疤也无妨。”他笑笑,“同县主认识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县主这般举动,实在有趣。”
“你莫不是在嘲弄我?又或是觉得我以往待你太温柔了?”她也同他调笑,“既然如此,我也后也不给你好脸了,你敢害得我一点不顺心,我就劈头盖脸给你一通骂。”
“县主若是能日日开怀,便是打我,我也愿意的。”
她嗤笑出声:“算了,我可不敢打你。你这般病弱,我生出一点欺侮你的心思,良心上都会过不去。你这回乡一趟,可都还好?”
“一切都顺利。”
“我问你身子!”这么远一趟路,车马颠簸,跑一趟下来遭的罪怕是只多不少。
“还好——”他虽是这么说着,但还是很巧合地低声咳嗽两声,随后又抬起头,平淡地看着她。
“都叫你别逞强。”
按理说,他这样就应该马车慢行,入夜就近住店,可他倒好,连夜策马回京,还那么巧遇上她——
对啊,他怎么知道她在那?
“你怎么找到我的?”尤宪问。
他似乎早就料想到她的询问,从容道:“说来也巧。我路上遇见瑚光姑娘,见她神色匆匆,顺着她来的方向去,便遇上县主了。”
“那你身边跟着的人呢?你让他们先回去了?”尤宪又问。
“我身边没跟人……我自己决定先回京,他们都还在路上。”
尤宪面上有一瞬蒙昧。
还真是奇怪,一个人着急忙慌地回京,总不该是一时兴起吧。
可他似乎也不是很想告诉她,那她就不问了。
至于他的家事,她知道他此行回家与丧事有关,只不过那人与他关系不算近,他无需为其守丧,专门回去一趟也更多是因着些分祖产的糟心事。她没道理再多过问。如此一来,尤宪心中的寒暄部分就算结束了。
她便开口同他讲一些近来京中发生的大事。
自然也绕不开前几日樱桃宴上,太学正钟昊落水一事。
落水绝非小事,钟昊如今还在床上躺着,太医看了,说是伤寒之症,凶险至极。
“现下外面都说是当日钟太学正自己醉酒,到湖边清醒,不慎失足落水。你说让我去看戏,事发时,我就在湖边,也没见着什么可疑之人。”她沉思片刻,小心试探问,“还是说有什么人后面要将这事强算到谁头上?”
谋害朝廷命官,绝非小事。
他无奈笑笑:“我都说了,只是让县主去看看热闹,后面的都与你我无关。”
“那你缘何专门传信于我?”
他轻叹一口气:“我想着,那钟昊曾经冒犯过县主。他倒霉,县主见了或许会开心些。”
尤宪脑中嗡鸣,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眉头也拧了起来。
她竟忽然间想不到这人身上任何与“冒犯她”相关的画面。
她是个最吃不得亏的人,谁敢冒犯她,她也能不顾颜面,当面骂回去。
但一缕记忆缓缓浮上,那是今年初春,有人上折弹劾康国公世子。这钟昊也不知是得了什么好处,为维护康国公世子,公然举出一列宗室子弟之过错,围魏救赵的心思昭然若揭。而这一群被拉来对比的宗室子中,就有嚣张跋扈、欺压百姓的令安县主。
他托出尤宪,是想为康国公世子毁人姻缘强抢民女一罪辩护,只因她多次“强抢民男”,败坏风气。强抢民女和强抢民男,摆在一起再合适不过了,尤其这种事她还干过不只一次,一对比,显得那只强抢民女一次的人都纯良了不少。
那时,尤宪从四公主那听来这事,当即破口大骂。榜下捉婿既未被明令禁止,怎么就能说她有罪。且她从不强迫对方,对方在府上时也是给人好吃好喝地供着,如何沦落到与这种品行败坏之人相提并论。
钟昊的意图太明显,辩驳太苍白。圣上难得明理一回,只当他老迈昏聩,将他送了回去,没教消息传开。康国公世子也被革职查办。
而尤宪这边除了骂他们两句,也并不往心里去。
她记得当时只不过随口同于兰舟提起一嘴,自己都快忘完,他倒是记住了。
尤宪忽感头皮发麻。幸好他是同她一路的,不然这么记仇的人,可真不好对付。
但她还是有些可怕的猜想生于心头,唆使她去问他:“这事与你有关?”
这可是跟人命扯上关系的大事,且那人是朝廷命官。
还好,他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