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部三司依前朝旧制,均设立在皇宫南门外不远处。整整一条南北通透的大街都是百姓口中不能轻易踏足的、官老爷公办的地方。
明肃司当年设立时,选址特地避开六部三司所在地,定在了城东一处空置的院落中,这原是先帝朝一官员的府邸。
元德元年,这官员因宅邸规格过高、僭越礼制被朝中敌对者弹劾,按律当革职抄家。其祖父为开国功臣,当年随先帝入京占了这一处前朝的官宅,便住了下来,多年来安于此宅并无祸事,甚至还在受封时因拒绝先帝赐宅而被称赞过。因而,其父却坚称自家无半分逾矩犯上之心,要以死证清白,若不是刑部官员来得及时,一家老小的鲜血都要流到宅门外了!
先帝在时,就时常忧心有人功高震主而继任者无力应对以至于大权外落,动过几次打压开国重臣的念头,只是对一起出生入死的难兄难弟不忍心,连杯酒释兵权那一步都没走到。而元德皇帝那年初登大宝,本只是想抓典型立新朝威严,没打算对这些老臣动真格,却还是行差踏错,逼死了人,抄了家,如此一来倒也算是殊途同归。
逝者不可复生,尤其死者身份非同寻常,此事不可谓不令人寒心。有不满者散布传言说这宅子里血浸染的地砖洗不干净是因为冤死的亡魂散不去,已是凶宅,而冤魂正伺机作祟,闹得人心惶惶无不自危。这时的元德皇帝纵使对这些蓄意传谣之人不满,却也不好往重了处置,便任由这宅子空置多年,不翻修也不赐人,直到设立明肃司。
明肃司这一条街上就这一扇门,独门独户,不说百姓了,连颗像样的树都没有,好似当真阴气深重,生灵躲避不及。
同其他各司各部一样,明肃司中也有数十间房供官差临时居住。这些时日正是明肃司最忙碌的一段日子,从上到下无不感到压力倍增,许多人都搬了褥子来,大有常住在官署里、不结案誓不罢休的意思。
赵骏若还是前两年那性情,断不会把这些下属的行为放在眼里,每日一到时辰,管那事务办没办完,他定是第一个走的——反正这不算渎职,不过话说回来,谁又敢到皇帝面前说他渎职呢?可今年发生太多事情,这个节骨眼上,父皇给他安排了如此重要又棘手的差事,令他隐隐觉得父皇比起从前更加重视自己,若再玩忽职守,那就真是蠢货了。心底盘旋二十余年的一些念头高涨起来,人也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推着奋进,令他自己都讶异。
且也正是驸马一家的案子闹得他最近同母后连带着外祖一家都生了些嫌隙,互不相让,他短暂脱离韩家的保护伞,淋了些尘世的脏雨,看见父皇正手里也拿了把伞,自然是要赶紧上前孝顺示忠一二好蒙受些恩典。
所以他悟到了些好上司的做派,干脆陪着下属同住在明肃司,干不干活另说。几乎一两周才回府一次,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躲清闲呢?尤其他今日回府听说,前几日解禁的何瑶病倒了。
该说不说,他也烦聒噪的人。明儿傍晚,他还得出城接人呢——这也是府上谋士的建议,说皇上一定乐意看到他敬爱兄长。
月上空冥,楚王府书房外。
合该安歇的时辰,门外却现脚步声,一深一浅,有人携夜前来。
来人是一约莫四十出头、留有长须的清瘦男人。
褚随面色不动,恭敬颔首:“姜先生。”
“麻烦通传。”
这人微转过头,迫不及待越过他去望门内透出的光,喉咙中钻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哼响。
褚随仍旧面不改色,恭敬含笑。
此人是先前殿下娘家舅舅荐入王府的一名谋士,不知说了什么,被殿下下令打出去——褚随目光并未下移,却早就把这人刻意藏在黑暗里却依旧明显的跛脚看得一清二楚,当时这人的腿是他看着被打断的。
褚随不知殿下为何三月之后又派他将这人请回王府,但还是服从命令处罚了那几个打人的侍卫。
不过眼见着,这人是彻底记恨上他了。
有一个人冷漠旁观过自己最狼狈的模样,如今地位转变,明明自己站上高处,这人却不道歉也不刻意讨好,便会有缘有故地生出揣测,或许在这人眼中自己依旧低贱可笑,教人如何能不生怨?
褚随只是好笑这谋士脸上从不藏着心思,无半分文人气度,同府上其他门客十分不同,倒更像他们这些枪棍里练大的鲁莽武夫。
不多时,里面开了门。
赵峻很给面子地起身笑迎,同样称呼:“姜先生——”
正当同时,王府后院西北角有人影攒动。
一处正门紧锁的荒院内,最里侧的一间小阁子,幽微灯光隐隐透出花窗。
和玉从内推开窗户,放入一室清风,勉强吹散了屋内的闷热。
并非难眠,实际上,她已经睡了一觉醒来,困意所余不多,又被凉风卷了一半走,惆怅继续睡不得,清醒着也无事可做。
她梦到了还在宫里的那些年,有些是美好的,有些是她不愿过多回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