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情巴巴

繁体版 简体版
剧情巴巴 > 浮舟一梦 > 第56章 江山

第56章 江山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合云县传来消息,道是睿王一行人已落榻合云驿站,明日一早出发,若路上不耽误,最迟日入时分便能抵京。

宫墙深深,宏德殿中,元德皇帝赵乾落下朱笔,马上便有人上端来水盆,伺候皇帝擦脸醒神。

“朕近日总觉着记性有些不好。”皇帝眉头拧起,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朕记得之前安排的是老二出城门迎老大,方才脑中总想着老三。”

一旁的大太监钱忠道:“皇上,您是点了二殿下出城迎接,但之前三殿下同您提过一嘴想去接大殿下,您当时应下了。”

“朕应下了吗?”皇帝抬头看他,笑了笑,“那就由他去吧,朕忙了大半辈子国事,对他们几个孩子亏欠颇多,日常教导得少,所以说,他们也都不亲近朕。但能看见他们几个兄弟心往一块去,朕心里也踏实。”

“几位殿下都会理解皇上一片苦心的。”钱忠站到皇帝身后替他捏肩。

皇帝闭上眼,发出舒服的喟叹,忽而听见一声笑,问:“笑什么啊?”

钱忠讪讪道:“奴才是想起先帝爷了,当年先帝爷也……”

“也像我现在这么说话?”皇帝思量,“朕倒是忘了你入宫也得有将近三十年了,一进宫就到宏德殿来当值,那几年,你听过的先帝爷的话指不定比朕都还多!”

“奴才当年蒙先帝爷恩典,一入宫都还没怎么在外面吃苦,就被选中到宏德殿来。又被奴才的师父挑中,领着近身伺候先帝爷,这可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不过皇上说奴才听先帝爷说话更多,那可真是折煞奴才了,先帝爷是个最勤政的主,平日待在宏德殿,除了批奏折就是接见大臣,哪有空同奴才们说话。奴才只是想起当年……”

话匣子由此开启。

思绪悠悠飞上房梁,逆着尘灰落下、横梁变旧的方向,跨越回近三十年前的那段光景。

那时所有人都还年轻着。

皇帝深沉而老练的眸光染上几分忆旧带来的流彩,是早就不属于他的、只出现在青年人眼中的华光。

“那年,二弟三弟还未赴封地就藩,四弟也还在……”

陆皇后积重难返,在一个料峭春夜中,于沉睡中悄然离去。守夜的宫女发现时,陆皇后呼吸已断,什么话都没留下。

彼时还是太子的赵乾匆忙赶到鸾凤殿,发冠歪斜,衣领未整。

而先帝早已坐在陆皇后床前,一言不发,水米不进。

先帝可以放任自己沉湎在悲痛中,丢下自己身上的身份,只做一个失去发妻的丈夫,但初立的新朝不能离开它的统治者,即便是辍朝期间,每日依旧有折子源源不断递上来。

太子暂代国事,安排朝中上下事宜,随后发出一道旨令——

所有皇子,即刻回宫,不论身在何处,肩负何任。

但其实,这旨令也只是下给陆皇后所出、太子的四个亲弟弟,只有这几个兄弟正值壮年,被安排在各地做事。先帝的其他皇子公主那时都还太小,本就都住在宫中,也不担职务在身。

此外,还有一位陆皇后所出的荣国公主,早几年就不在了。但太子下旨时,仍旧不可避免地想到这个妹妹——若妹妹泉下有知,便引魂魄回宫来看看他们吧,哪怕他们并不能感知到她的存在。再或者,她已经在那边见到他们的娘亲了……

先帝默许太子的行为。十日后,远在南地监管堤坝建造的四皇子景王最后一个回宫。

先帝憔悴得看不出人形,终于支撑不住晕倒,醒来时,他的五个儿子都跪在跟前,神色各异。

不日便要远赴封地的二皇子康王赵翰和三皇子淮王赵熠,供职工部的四皇子景王赵凌,以及最小的定王赵肃。所有人都在这了。

先帝喑哑开口,激起一层一层聒噪的哭声,他本想训斥他们除了哭还会干什么,可头脑一片空白。

他发现自己也只想哭,只会哭了。

他丧失了作为君主那高高在上指责他人的气魄,返回到他最熟悉的身份——他们的父亲,那个当年在战场上挥洒鲜血,只是希望许诺妻儿平安富贵一生的泥腿子。

他可以对臣子、对后妃、对那些后面出生的子女摆出生人勿近的可怖模样,但他永远无法在这五个儿子面前强装坚强——他们见过他小市民的市侩脸皮,见过他受伤后奄奄一息的脆弱。

也正是这些回忆,不断提醒他,只有不远处那个了无生气的华服女子、眼前五个泣不可仰的青年还有那个被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小女儿才是他真正的家人。

他们已经同甘苦过了。

他拼搏半生,都是为了他们。

他只希望他们好,死者不可挽回,但他希望活着的人都能平安顺遂一生。

他在五个儿子或不解或震惊的目光中,唤来那时的大太监。

还有一个金匣子,和一把剪子。

他艰难起身,松开自己束在头顶的发,剪下一缕交杂的黑白。

“父皇,您这是?”赵乾哽咽着,企图阻拦,可他哪里是武夫皇帝的对手,被轻而易举地抓住了手腕。

随后手中被塞入一件冰凉的物什。

正是适才先帝剪自己头发用的那把剪刀。

赵乾在惶恐与不解中,听到他父亲苍老而虚弱的声音——

“你们一人剪一缕,放进去。”

他指着床边的金匣子,那缕从他头上落下的灰白发丝,早已安静躺在正中。

赵乾迟钝片刻,在太监的帮忙下取下发冠,绞断一缕黑发。

余光掠过,身后的几个弟弟也都相继松开长发。

已经封了康王、不日便要前往封地的二皇子开口:“大哥?”

赵乾将剪刀递给他。

一缕接着一缕,匣子中落满长短不同、黑白混杂的断发。

自始至终,先帝的目光追随剪刀,按次序落在他们五人身上。

那一句“父皇”终究没能出口。不知是谁难以忍耐,晦涩开口,挤出一个许久未用过的字。

“爹……”

生涩却亲切。

无关权势,无关地位,这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根本的联系,名为血脉,显作亲缘。

先帝捧起匣子,抬眸看他们。

“还少了人。少了你们娘……”

景王站起身来,抢过匣子,语气激动:“爹,你糊涂了,娘已经入棺了!”

皇后离世两个时辰内,就有专人来帮其香汤沐浴,玉琀含口,织金云锦包裹十二重,香料防腐,皂绢掩面。小殓流程走完后便是大殓入棺。三请三让移入梓宫,褚衾覆至胸腹,仅露出头部。

景王赶回时,梓宫停灵,他赶在封棺之前见到了皇后最后一面。

此后,瞻仰皇后,都只能通过那毫无生气的丝绢画像,是自我欺骗的凡人寄往另一个世界卑微眺望。

他几乎是下意识认为,他的草莽爹伤心糊涂了,要开棺破坏遗容剪发。

赵乾尚存三分理智:“父皇不可!”同时拉住弟弟,“老四!”

先帝垂下手,含着愠怒,大骂出声:“你们……真把你们老子我当成野蛮人了?刨人祖坟开人棺椁的事我那些年是做过。可这是你们娘!我还没老糊涂——”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