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动之下,先帝剧烈地咳嗽起来。
“去……找一个红色的荷包……”
“爹?”五人俱是不解,脚下欲动未动。
先帝嗳叹:“罢了,你们早几年就不同我们同住了,大抵是找不到的……派宫人去找。应该是在这,再不然就是你们娘那间屋子……”
窗外弯月露头,天色已晚,寒凉夜风瑟飕吹过点灯者手上的火烛。
宏德殿和鸾凤殿中灯火通明,亮光煜煜。
“太子殿下,您瞧是这吗?”
通身白衣的宫人里里外外翻找,终于是在鸾凤殿中找到先帝说的那个荷包。
一个虽保存良好却显然有些年岁的棉布荷包,普通而朴素,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中显得格格不入。
赵乾接过荷包,不发一言,转头向宏德殿疾步走去。
脚步声踏入,陪侍在先帝床前的众人都不由得转身看他。
“大哥。”
赵乾在众人的目光中迎上正欲起身的先帝:“父皇。”
“你看过里面的东西了吗?”先帝问他。
“没有。”他怔然摇头。
柔软的触感从手心传来,赵乾低头,五指一松,将荷包递给先帝。
先帝接过,浅笑一声,从荷包里拿出一缕红线缠绕的黑发。
“这是我和你们娘当年成亲时绞的。”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温热的泪珠坠下先帝苍老的脸庞,穿过泪光,他看见那一抹最纯净的黑,是他和亡妻相濡以沫的几十年人生。
那时他是走投无路的一介粗野武夫,她是起义军头领的养女。成亲时,他跪着向义父承诺,他会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如今阴阳两隔,他是皇帝,她是皇后,隔着繁文缛节和金银织就的笼,死生永别。
他缓慢地解开红线,将这一缕黑发放入匣中:“我死之后,你们把这匣子给我一起埋咯……”
“爹!”众人激动道。
先帝恍若未闻。
“还少一缕你们妹妹的,但是……算了……”先帝自顾自开口。
“我平生两件事最遗憾。一件就是你们小的时候,我没能多管教你们,让她为你们操了太多的心。”先帝抬头看向身边的赵乾,“还有你们大哥,他也为你们付出了许多。我从前不满老大文弱,可随后想想,你们一个赛一个的鲁莽冲动,若再没有一个人来拉住你们……”
赵乾哭出声来,支撑住先帝的脊背。
先帝幽幽转头:“可我也会想,你为何当年就没能管住你妹妹呢?战场上刀枪无眼,我没丢掉自己的老命,反而是她这个最小的先走了。到底是你没管住她,还是我这个当爹的对她不够狠心,或许她最早开始同你们几个习武的时候,我就该把她关回去——”
殿内顿时一片死寂,赵乾满面泪痕,不敢置信。
赵怜的死是所有人不愿触碰的死穴,碰一次,痛一次,惟有避而不谈才是最恰当的做法。
眼见着一场不合时宜的争辩就要响起,偏还有人主动出来浇油。
“恕儿子直言,这事同大哥有什么关系?”景王赵凌上前,“明明是爹您自己,当年自大自满,总是瞧不起儿女,说什么要让我们自己挣功劳,连对小妹也是这样说,鼓动她上战场去搏那屁用没有的女将军名头!您可还记得,小妹十六岁第一回上前线就受了伤,娘当时没骂你?大哥没劝你……”
“老四别说了!”赵乾呵止赵凌。老二同老三也连忙制住冲动的赵凌。
“让他说,他说的错了吗?!”先帝苦笑一声,“我年轻时连自己的命都不放在眼里,老了遭报应了,这才明白失去至亲,痛如切肤。我拼了大半辈子,终于打下这江山,只希望你们同你们的子孙能过得比老子当年好!”
“但我清楚,我自己撑不了多久,这份基业迟早要交到你们手里。还好还好,老大的性子,做皇帝一定比我强……”
赵乾惶恐跪在先帝身前,连带着后面四人也一齐跪下。
“跪什么?!老子跟儿子说几句话,你们动不动就要跪,把我当成什么了?还怕我会砍你们头不成。”先帝扯着赵乾的孝服轻松将他揪起来。
纵使年迈,武将同文人的力量差距还是分明显现了出来。
赵乾心惊肉跳,一方面怕先帝因为赵怜同陆皇后相继离世受到太重打击而想不开,另一方面又不解亲爹眼下这一番言论所为何故。
“我如今只希望,你们兄弟几个能心往一处去,往后互相支撑,相敬相信,守好咱家的江山……”
……
“那之后不久,二弟三弟就去了封地,除了父皇驾崩那一回,再没回来过……”
将近三十年过去,赵乾头上白了一半,人也不似年轻时多情善感,聊起这些再不会轻易落泪,而是带着一种近似向往的怀念,去追忆至亲。
但他身上的沉稳冷静在时间的淬炼下更甚。先帝所言非虚,他比他爹更适合也更习惯于当皇帝,不怒自威,冷峻深沉,鲜少露出今日这般的柔情。
“老三想去接他大哥,也好,亲兄弟。”赵乾望进屋外一眼看不到头的黑夜,“他总算是有一回——”
钱忠悄悄看他。
就见皇帝好似在确定什么:“罢了,朕想再多都没用,得看他自己。”
钱忠以为皇帝是想起赵峻前些年游手好闲,于是出声安慰:“三殿下如今在明肃司的差事办得可好呢,奴才不懂朝事,却也看得出,三殿下自幼聪慧灵敏,只是从前年纪尚轻,做官缺了些经验,因而总爱躲着差事寻清闲。如今三殿下性子沉定下来,拎得清轻重,也懂得为皇上分忧了。”
皇帝哼笑一声,不置一词。
钱忠以为哄得人高兴,趁这功夫问他可要安歇。
皇帝几乎是立刻就说要回寝宫睡下,少见地没有坚持继续处理公务。
钱忠也乐得开心,今夜不必陪着熬,早早地安排完,回自个屋子睡觉去了。
龙涎香弥散满室,和窗外吹来的风混杂成为这寂宁夜晚里唯一的鲜活。
龙床上,皇帝睁开双眼。
今日,又有一封请立太子的折子递上来。
他的身上虽无病痛,却也抵不过年岁,有些事不得不提前考虑。
太子,他自然是要立的。
可是立谁呢?
在此之前,他更好奇——
大着胆子上折的那个大臣又是听了谁的安排,来探口风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