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角落里传来两个人的声音,循声望去,李玄乙看到屈双鲤抱着手中长剑,试探地看向自己,“我们也去。”
“我就不去了。”李积素双手一举,“……族里还有些事要处理。”
谢行云一直坐在李玄乙身侧,长久地沉默着未发一言。倘若是从前,小燕要去,她自然也会紧随,彼时只是谢行云,做什么都可以不必多有顾虑,但今日坐在这里的是碧虚城主谢行云,她早已不能随心所欲。她有太多需要斟酌的选择,她的生死再也不是她一个人的事,而是一座城的生灭。她的生命与城的生命合而为一,早已不分彼此。
李玄乙自然懂得谢行云在想什么,于是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别担心,我们一定可以平安回来的,碧虚需要你。”
谢行云紧紧握住那只手,紧紧地,最后艰难地吐出那句,“你一定要回来,你们一定要回来。”
“那我们明日启程。”李玄乙说,“金老师,你在信里说九重天的事……”
“我收到了九重使驱动系统的进度信息,昨天晚间八时看,已经到百分之八十。”金忱答,“九重使的数量做不到对下三城产生绝对威胁。这样着急地启用,只有一种可能。李衍,是为了除掉你。”
“那就都杀了。”李玄乙说,“一个不留,都杀了。”
她往外看去,水底无法看见月亮,但此刻足以感受瓷白色的月光。窗外又有一根蛛丝垂下,指甲盖大小的红蛛正沿着缓缓攀爬。这种红蛛常生于潮湿的地方,喜欢腐物,比如乱葬坑。横七竖八、面目全非的尸堆中间,死一般的寂静下,忽然响起细微的响动。如有人经过,只怕会大喊一声闹鬼。毕竟燕赴明现在的模样,与阴曹地府爬上人间的恶鬼无异。
浑身血淋淋,不见一块好皮肉。昔日身上玉色的锦缎绸袍此刻也被血浸透,干涸的血显出一种深褐色。衣衫与血肉模糊的伤口粘连在一处,只要稍有动作就会引来钻心之痛。发钗尽乱,狼狈不堪,他无法站立,只是躺在坑中,一双眼睛却亮得可怕。
他醒来应有两个时辰了,看着月亮从树冠往上攀至半空,死尸一样躺着,气息同死人混在一起,充斥着他的头脑与鼻腔。
燕赴明清楚地记得,自己跪在青玉台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受了师父的鞭刑,而后挂在牌坊三日,又被弃入乱葬坑。彼时自己早已手脚不能动弹,死死地被钉在坑底,往上看时正见到师父掷下一张火符。烈焰灼灼,将自己包裹在内,他昏死过去,心中的愤恨在这大火里欲烧欲烈。
凭什么,为什么,他想不明白,自己为程千劫做了那么多,为获得她的认可做了那么多,到头来就这样被她轻而易举地付之一炬。倘若给自己重来一次的机会,他定要程千劫百倍千倍地偿还。
但现在,他醒来了,完好无损地躺在尸坑中,身边一片火烧过的焦土,可自己身上除了那些可怖的鞭伤什么伤痕也没有。
师父从不曾想要自己的性命,这个念头如一道擦亮的火光划过。
师父良苦用心,自己竟然猜忌,燕赴明突然感到一阵由衷的羞愧,迅速膨胀塞满了他的躯体,堵在他的喉咙以至于一字难言。
既然肯放他一条生路,便是有要用他之处,断然不能继续在这里躺下去了。
燕赴明站不起来,只能撑着无数的尸体一步一步往上爬,身上的伤口蹭过,起初还会被痛得被迫停下,到后来已经痛到麻木,便就这样一直爬到了坑口。他抓到森林湿润的泥土时,五个手指都深深地陷进去,支撑着身体探出去。
在他力竭喘息的瞬间,一只靴子踩进他的视线。燕赴明感到无边无际的恐惧——他虽然修为尽废,但观察力敏锐超乎常人,此人已经到了自己面前,而自己竟然毫无察觉,那么定非一般人。一种灰暗的颓丧顿时席卷了他的全身,此人也不言语,反而加深了这种寂静的畏惧。他盘算着怎么样才能逃出这个人的掌控,最后却只得出死路一条的结局。
燕赴明不想死得这样不明不白,他拼命地仰起头,想要看清来人的面貌。视线沿着那只黑色的靴子一路往上,走过夜行衣,一直到了兜帽下。月亮在此人的背后,月光映照下来,恰恰投出一片阴影遮盖了他的眉眼。他的身形仿佛格外高大,连同投下的影子也一样,将自己整个压在底下,明明没有释放任何灵力,燕赴明却感到了窒息的痛苦。
忽然,那人抬起手将兜帽摘下。
“啊…啊。”燕赴明几乎是瞬间惊呼出声,被浓烟熏燎过的咽喉只能发出一些类同乌鸦鸣叫的声音。
他不会忘记这张脸,即使自己只短暂地窥见过一眼。这张脸悬挂在师父特立的神坛之上,日日用最珍贵的香敬贡,他不会错认。
神真的存在。
燕赴明不敢再看,急急地伏低身体,以示自己的崇敬。
神开口了,“你如今这副模样,全是因为那些不忠于神明之徒。放心,他们的反叛必将为他们招致灭亡,你愿意与我一起吗?“
“我们去将所有人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