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血往下流,一滴砸进那个红泥盆中。一阵温和的灵力在二人周身弥散开,李玄乙垂眼,一株绿芽缓慢地挤开被覆的泥土,舒展开柔软而脆弱的芽叶。
“小燕……”
李玄乙再次抬头,她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睛里含着眼泪。
佛语如同一场阵雨戛然而止,堂外的日光淌进来,李玄乙吐出一口气,才慢慢把身体支起。
“弘净,我回来了。”
一个声音插进来,是文罗,“等会儿再叙旧吧,玄乙,你在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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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几岁了,怎么比以前瘦了,不是过得好吗……小燕,你虽然长大了,但我也不会叫你师姐的。”弘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飘坐在李玄乙旁边,看着文罗替她包扎,“长大那么辛苦,我还欺负你,对不起啊小燕……”
“既然都想起来了,不如我们来说说糖饼的事。”李玄乙伸手毫不客气像从前那样敲了弘净一个爆栗。
“怎么长大还变记仇了?”弘净哭得更大声了。
“小燕报仇,十年不晚呀。”李玄乙有些想笑,可是身上的伤口刺痛,只能抿抿嘴压下情绪,她看着那个有些眼熟的结,问文罗,“之前也是文罗师兄你替我包扎的么?”
“不是。”文罗一怔,抬头看了李玄乙一眼,又低下头去包完最后一处,才答,“彼时伤及心脉,殿中自有师姐帮忙。所幸这次只是四肢,我才可以代劳。好了,这几日注意清淡饮食。”
一旁,菩然同一名弟子坐在案边,怀中正是那个红泥盆。花种出芽之事他一知晓便派人请了无量殿中最懂花木的弟子来查鉴,眼下两人应是有了答案。
“这是九转还生莲。”那个弟子说,“按书里所说,这种莲花生长极其脆弱,需得有人悉心照料,稍有不慎就会枯败。不过传闻以血结契,倘若养成,如结契之人遇生死险局,可令之还生。只是这也不过是古籍里记载的东西,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
“既是佛缘之物,便留在停君山种养吧。”菩然闭眼道一声阿弥陀佛,“花木亲近为其耗注心血之人,弘净,此莲依旧交由你来照料。”
弘净答是,伸手恭恭敬敬接了过去,小心抱在怀里,又一屁墩挨着李玄乙坐下。他看了看李玄乙的头顶,又看了看自己,欲哭无泪,“小燕你别和我站一块,我受不了那个刚到我肩膀的一下比我高出一个头去。”
李玄乙一条手臂因为包扎袒露在外,弘净看着上面的疤痕,伸手想要碰,最后还是收了回去把手揣在身前,“这些都是怎么受伤的?”
“这里是与妖兽搏斗的时候被抓伤和咬伤的,那里是箭伤,这个是刀,那个是剑。”李玄乙一个一个指给弘净看,而后朗声道,“不过都没事了。”
“我现在可以保护你们了。”
李玄乙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亮。弘净则是挂着眼泪,一晃一晃的,咬紧了牙齿忍着才没掉。她想起从前看的漫画书,里面哭成这样的,眼睛都要画成摊开的荷包蛋。
菩然从怀中寻出一封信推到李玄乙面前,“之前有急事寻我,是六道轮回的灵鸟送信,应是给你的。”
李玄乙道谢后接过来,在堂中拆了信。信中行笔潦草,显然是写信之人仓促所作,笔迹虽然因此难辨,但其中那股锋锐之气未变,读过两句李玄乙心下便知是银红。信中大意是那日虽未接到她,但随下三城逼宫上玄院。
半神一死,上玄院已不成气候。程千劫心倒也够狠,将自己亲传弟子燕赴明亲手推出去做了替罪羊,打至将死在帝青峰牌坊处挂了三天三夜气息尽绝抛至乱葬岗烧了,以期冀下三城谅解。以灵泽为首,李方州没有接受,命灵泽军控了整座浮空岛,上玄院所有人关押在上玄囚候审。
整封信到这里就快结尾,最后一句却换成了朱红色的墨,寥寥的几个字,横平竖直,是金忱的笔迹:九重使将至,速归。
恢复记忆后,李玄乙就自己对九重天系统的了解,大概拼凑出部分有关九重使的信息。九重天本是作为研究所在穹玄进行观测和远程实验的媒介,通过前两批记录员的筹备,实验用机器人正式投入使用,实行研究所设定好的程序,在穹玄这些机器人的名字有另外的名字,也就是九重使。她记得陈留提过一次,他说九重天太笨重了。
当年陈留让她主要负责的那个技术项目研究则是意识投射,若要比喻,就像是在今时空修建一个巨大的弹弓,将人的意识弹射到异时空中,进入异时空承接意识的身体,从而达到安全转换时空的效果。这个技术本是要用来改进下一批记录员跃迁,以及接前两批记录员回到今时空。可现在这个技术被实际运用到了九重天里,这意味着那些机器人将不再是人工智能,不需要遵守三原则,它们变成了有一具机械身体的人。
陈留要得急,但其实这个技术有一个尚未攻破的弊端,投射后想要将意识返回原来的身体,必须用同样的力量将其弹射,倘若在投射后死亡,原时空会进入脑死亡状态。彼时她将这个半成品交给陈留时说起此事,得到一句没事的,让她大可放宽心,在彻底安全之前不会用在记录员们身上。
现在想想,什么是没事的呢?大概在陈留眼里一两条微不足道的性命是没关系的,甚至整个研究所都牺牲也没关系。
李玄乙上次见到九重使是两年前楮行离世,按照时间换算,在今时空应该只用了两个多月。意识跃迁技术耗能巨大,有一个前置准备期的极限值是三个月。少于这个时间,对被迁移意识的人风险都很大,稍有不慎就会失败。
陈留心急了,因为她杀了贺山,等同于斩断陈留在异时空的手,他迫切地需要一双新的手。
李玄乙将信纸一叠,抚耳收进器物空间中。弘净把脸探过来,问她:“你要走了吗?”
“嗯。”李玄乙点点头,笑着伸手毫不客气地摸了一把弘净的脑袋,“放心吧师兄,我很快会再回来看你的。”
弘净从凳子上腾地跳起来,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狸花猫,嘴上支支吾吾半天,最后一跺脚抱着花盆跑了。
“事态紧急,我即日便动身回灵泽,不多叨扰。”李玄乙回头同菩然说。
菩然道:“明日再走吧,你现在的身体承不住青狮的灵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