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无量殿三日,消息我已派人递送灵泽、鬼市两处。”菩然将手边一盏清水推到李玄乙面前,“听文罗说,你到镜堂去了。”
“文罗?”李玄乙讶然,扭头去看立侍身侧的青衫男子,面容上尚可辨认出昔日青涩形貌,算来距他们于上玄院访学相识时不过一年光阴。文罗接了这探寻的目光,施施然合掌见礼。
这一年对李玄乙而言像过了一生这样漫长,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生活有一种将要无尽幸福下去的假象。
菩然了然,举杯润了润自己的喉舌,道:“岁月流转,自会物是人非,不过是自然之理。”
李玄乙垂目,她清楚,只是悲伤不管不顾地笼上来,那几分想要掩藏的情总会攀上眉眼。她闭眼定下心神,一口清水凉凉地咽进喉咙里,尔后才问菩然镜堂之事。
“镜堂里供奉有无量殿珍宝方天玄鉴,平日作我门弟子静思、反省之所。想来你误打误撞去了那处,亦是有你自己的机缘。”菩然顿了顿,又道,“你方才说是弘净引你去的?”
“是……”李玄乙苦笑,“许是这段时间经历太多,都出现幻觉了。”
“不是。”菩然说,“小燕,不是幻觉。这也是我接你到停君山的缘由之一。”
“弘净就在停君山。”
菩然话音未落,李玄乙就听到身后传来踏踏的脚步声,一路踩过青石板跑到她的身后。不知怎的,她僵坐原地,不敢回头。
小孩的声音响起来,脆生生的,像刚冰好的青瓜。
“住持,住持,我按你说的浇了七七四十九天晨露了,怎的这种子还不发芽?”小和尚噔噔跑到菩然面前,手里抱着一个烧制的红泥盆,里头填土只是光秃秃一片,不见种下了什么东西。
小和尚叽叽喳喳,和从前一般嘴碎。很近,就站在李玄乙一伸手就能碰到的距离,她看着弘净,察觉到一丝异样——弘净的身体被薄薄的一层蓝光笼罩着,身体的轮廓模糊不清,像是一缕幽魂,一片云雾。
“弘净,世间万物自有它的机缘。它没有发芽并不是你照料出了差池,只是时候未到。”菩然抬手轻轻摸了两下弘净的额发,弘净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抱着那盆土钻到一边去自己鼓捣起来。
“怎么会这样?”李玄乙远远地看着幽灵小和尚弘净,回头问菩然。
“从寄云山回无量殿后,我便将弘净的铜身放在堂中,日日诵经相待。忽有一日,我到堂中时却不见他的铜身,只有你现在看到的这个灵体。”菩然道,“我试着与他说话,发现他的记忆略有残缺,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你还记得当时他替你接的那滴眼泪吗,变成了一粒种子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是什么种子,会种出什么我们一概不知,但目前除了等它长成,似乎也没有旁的事可以做了。”
“他的灵体倒很稳定,不必担心,只是这样徘徊于世间,应是还有未竟之事。”
文罗从外面进来,同菩然耳语几句。想是殿中有急事,菩然便先行离开,留李玄乙和弘净二人在堂中。
报恩堂里很安静,无人言语,只大殿中弟子们的诵经声断断续续地流进这间屋舍。李玄乙蹲到撅屁股种花的弘净身边,看着那张与彼时无差的脸,恍惚以为自己也还是那个十二、三岁的小燕。
“你在做什么呢?”李玄乙闭上眼,压抑心里的悲意,才敢开口同弘净说话。她尽力故作轻松,便是如此尾音也没忍住颤了两下。
弘净头也没抬,左一瓶灵药,右一张灵符,往盆里试,“种花啊。”
“弘净。”李玄乙喊他。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弘净抬头,一张被泥蹭得脏兮兮的脸迎到李玄乙面前。
李玄乙看着,指尖一动,只是一道净身诀就叫他洁净如初,“因为我认识你。”
“对不起,我不记得你了。……这是法术吗?”弘净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睛里显出艳羡,“好厉害,我也能学吗,能不能教教我保护人的法术?”
“好啊,我教你,你想学什么,我都可以教你。”
话头到这里断截,李玄乙就这么安安静静蹲在一旁看,片刻的沉默后,弘净还是忍不住先开口搭话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燕。”李玄乙答。
“小燕?”弘净歪了歪头,“我的小师妹也叫这个名字。”
李玄乙一皱眉险些落下眼泪,“那你小师妹去哪儿了?”
“住持说她下山去了。”弘净说,后半句流出些难过的气息,“可我也很久很久没见过她了,你说哪有下山就忘了师兄的,怎么连封信也不寄回来!”
“就是就是。”李玄乙附和,“她真是……太坏了!”
“她不坏!”弘净一句反驳,扭头盯着李玄乙的眼睛,“她是小鸟嘛,飞远一点,飞高一点,暂时忘了我也没关系……”
“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