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镇依山而建,山不大,沿着一条盘山道往上走到顶就是姻缘树所在。青树翠蔓,蒙络摇缀,红绸系垂枝,时有穿林风过,翠叶簌簌。无庙无堂,只一棵参天巨木,面前一鼎香炉,熏香悠悠。此日正是女儿节,窄径中熙熙攘攘,适龄男女在树前虔诚请愿。
李玄乙一行人到山上时,恰是人最多的时候,笑语满山。清和镇小,他们这群外客昨日到镇的事早就传遍全镇了,偶有几个女孩子向着他们这处打量。有个阿婆迎上来,第一句便是找谢行云,道是早闻其名,求她帮忙医治自己久治不愈的病症。此处属碧虚辖内,谢行云职责所在自不推脱,一条命线缠到来人腕上便用灵力替其疗愈。
半炷香时间过去,谢行云收起命线同那阿婆说:"我替你查过了,各处病灶都用木灵力温养着,但你还得按着你从前吃的汤药再接着吃一段时日,该能见好了。"
阿婆连连道谢,说着要给几人磕头,四人手脚并用才搀扶着没让那位阿婆跪下去。
待其走后,齐元灵赞叹,"行云,妙手回春呐。"
谢行云哼着小曲背手走在前,"那是,我师父说了,我现在可是穹玄最出色的医修。这天下啊,就没有我救不了的人,也没有我治不好的病。"
四人笑闹着,一个小孩拎着竹篮迎上来,在几人间打量一圈,颇有眼力见地凑到李衔山面前,"公子,来一炷香吧,求神树换两心同啊!"
李衔山爽朗答:"好啊。"说罢,从袖中取出铜钱递过。
而后他往前一步,举高香敬灵树,口中字句清晰,"但愿君心似我心,"话未完,将眼挪向谢行云,"定不负相思意。"
谢行云抱臂站在一旁,猝然得了这样直白热烈的一眼,忙将脸扭开去,"快、快校验吧,我等着收工回碧虚城见我阿姐呢。"
李衔山不察,手中一截香灰落在虎口,虽他立刻掸去,还是被浅浅烙下了段红痕。于是忙将手里的香恭恭敬敬献入香炉之中,将袖口往下一拉遮掩住那个烫疤。
四人立刻按着平日里的章程开始查验此处灵力,这头李玄乙拿出院里配的测灵盘绕着姻缘树走,盘中指针来回晃动,最后稳稳停在筑基二字。三百年,堪当人族修士筑基境界,一切都不出错。她扭头去问另三人,也得到无误的回答。李玄乙从地上拾起一片落叶,在指间碾成碎末悉数装入腰间灵壶里带回。
既无错,也就不必多逗留,四人转身就欲往山下走。
李衔山正走着,忽然一段浅绿色的灵线缠上他的手腕。他抬起手来,略略偏脸倾身去问谢行云,"行云?"
谢行云不答,李衔山只感到丝丝缕缕舒适的凉意贴上虎口熨贴着方才被不慎烫伤的地方。只片刻,红痕消失不见。他抬起眼来,竟不知说些什么,反是谢行云先开了口。
"可没有特别关心你,命线牵在你们身上久了,再微不可察的伤我也能感到。"说完,谢行云头一扭接着道,"……这、这山景还挺漂亮的。 "
李衔山扫了一眼清和镇已近石漠化的山,最后视线移回谢行云脸上,笑着附和:"是挺漂亮的。"
齐元灵心直口快,和昆玉小熊两颗脑袋凑过去,"哇,这姻缘树果然名不虚传。"
"我才没有喜欢他!"谢行云跺了跺脚,快步往前走,李衔山立刻抬脚去追。
一人一熊在原地干瞪眼,齐元灵问:"我刚刚有说行云喜欢李二吗?"
后面跟上来的李玄乙幽幽道:"一切尽在不言中呐,元灵。"
两人慢慢跟在后,李玄乙想起方才谢行云一句"山景漂亮",不自觉将视线投向山道两侧。她忽然脚下急停,身后的齐元灵不注意直直撞上她的脊背,揉着鼻尖问:"小燕,怎么了吗?"
走在前的两人也察觉后边的没跟上,停步回头抛来疑惑的目光。
"不对。"李玄乙看着整座山,眉头紧皱。上山时四人行色匆匆,不曾注意山境,此刻闲步才发觉半山石漠,甚至有几处乱石嶙峋、寸草不生。而方才山顶那株姻缘树,其冠郁郁苍苍、亭亭如盖,几乎要覆盖整个山顶,就好像整座山的灵气都被那一株树吸食了去。
齐元灵问:"什么不对?"
未等李玄乙作答,便听见山顶一声女子的惊叫。
"不好。"李玄乙立刻回头狂奔上山,高声喊道,"行云,命线!"
其余三人即刻默契反应:谢行云甩出命线与他三人相连;李衔山一张添速符箓拍在身上,几息便追到李玄乙后几步的位置;齐元灵一声口哨,手臂往上一举,便有灵鸟俯冲而下伸爪钳住她手腕,领她往山上飞去。
山顶四周都是峭壁悬崖,山径狭窄,往下又只有一条路,整个山顶如同一瓮。人们挤在山口要往下走,有人哭喊、有人哀求,人堆压在笔陡的山阶之上,摇摇欲坠。
"这样下去不行。"李玄乙道,"元灵,疏散人群。"
齐元灵应声,捏法诀唤出山中所有灵鸟飞入人群,用爪尖钩住衣衫将人带往山下。
李玄乙三人则绕开山径,从崖壁往山上走。待跃过山口,面前的景象将几人慑住,无数垂藤飘摇缠在人们腰间,似乎还在不断往内收紧,挂在藤上的人面色逐渐发紫,乍看如有黄泉恶鬼相。本是寄予人间姻缘期许的红绸此刻随垂藤飘动,竟犹地府血海,景象可怖。
"是鬼藤。"谢行云拢眉,"伪装成树藤的鬼藤,这么久了为何在今日才发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