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沉船链桥前,往上是人间楼,往下是黄泉路。李玄乙握住手腕,掌心之下离尘印记微亮,似是在回应她的不安。
于是往前一步赴人间。
李玄乙抬头往上看,雕花窗栏之后,楼内一片欢声笑语,灯火摇曳。窗格后覆着薄薄红纸,倒映人影憧憧,隐约见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楼门紧闭,两只昏睡的灯鱼半身被嵌入门框内,李玄乙一走近,便被响动惊醒亮起幽幽荧光。
人间楼的繁华热闹不真实。
这是李玄乙靠近的第一感觉,一座演皮影戏的戏楼,纵有鼎沸人声,却在走近时感到彻骨寒意,如坠冰窟。说得确切些,便是没有活人气。
最后往肺腑内倒灌一口清气,李玄乙迈步往前,掌心贴上两扇木门。可没等她使力,楼门便自行嘎吱一声开了,两侧厚重的朱红垂帘隔出往内一条幽深不见尽头的廊道。楼内空空,人声却始终如常,诡异地喧闹着。
李玄乙后脚刚踏进楼内,便听嗒的一声,木门在身后紧紧闭合,如同贝壳咬合的一瞬。刹那李玄乙手脚冰凉,浑身立刻绷紧,垂在一侧的手中握住离尘。
她往前走,耳边尽是男人女人笑谈的声音,嬉闹、喧嚣,如身在座无虚席的酒楼之中。走过第二列烛台时,身边忽然出现飘忽的人影,正是与那些声音契合的画面——手执金酒壶的侍者,吞云吐雾的富商,饮酒对弈的散客,他们在楼中穿梭来回,就像李玄乙才是那个不存在的人。
往前逐渐走近盘旋往上的木阶前,一个小小的身影才终于在李玄乙的视野里显出轮廓,还是那张十一、二岁的稚童面孔。
"吓到你了?"长吉的声音,却比上次李玄乙听到的更年轻些,仿似二十来岁的青年人,"蜃族的秘法,可以记下从前见过的画面。我这个人热闹惯了,而今一个人在楼里,也只能靠这些拙劣的戏法了。"
说完,他轻拍了两下手,楼中声音和人影便被穿堂风吹散消失。楼内死寂冷寒,李玄乙倒觉得这才像黄泉路。
李玄乙强压心内的不安,向长吉躬身,"楼主。"
"跟我来吧。"长吉点点头,向她伸出手。
李玄乙走上前,跟在长吉身侧。两人沿着阶梯攀缘而上,又到一条长廊的入口,长吉不言,只是领着李玄乙往内走。李玄乙脚下一顿,略微迟疑了,她看着长吉往前稳稳行步的背影,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来人间楼赴约前,李玄乙就同吃得多说过,若一个时辰内她没回到工坊,就到人间楼寻她。在鬼市,除了吃得多,李玄乙想不到第二个可与长吉抗衡的。
在外看,人间楼并不大,可她随着长吉在长廊里走了许久,却始终走不到尽头。
长久的沉默被长吉打破,"在想为什么走不到尽头吗?"
被猜中心思的李玄乙惊愕,半晌"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看似始终在一条直路上往前走,其实我们不过是在绕圈,从因到果,一个轮回。"长吉道,"蜃族是对因果轮回最敏感的族类,我们的能力像是猜透人心,其实只是在无数次的往复回环里,找到了那条所有人都会途径的道路。我的声音与上次你见我时不同了吧?我每月都会经历一次生命轮回,从五尺之童到黄发鲐背,最后死亡。"
长吉忽然停步,“李玄乙,有些时候不要追根问底,才是生路。”
李玄乙问:“永久的生路吗?”
这一句清脆地落到地面,像被剪断的琉璃珠链,骨碌碌地滚过脚下木板。片刻的沉默,长吉才道:“一时的安宁不好吗?古往今来,永恒的东西往往代价惨重,清醒的人活得最痛苦。”
李玄乙答:“我走到这里,用了很多力气和时间,每一次想停下时都会回头看那条血淋淋的来路。倘若此时抛下一切,去享受麻木的欢愉,那在死亡真正降临之前,我都会如身在热油,乐不真切,痛不刻骨。长吉楼主,我已无法安寝了。"
长吉回头,盯着李玄乙的眼睛,这是个尚未经历生死的年轻人,也因此有往前的勇气。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你真的想好要沿着眼前的这条直路走到底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