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哗。
水声,如有滔天浪翻卷。
李玄乙不做梦很久,此时浸没在无边黑暗里,感到一阵漂浮不定。她想睁眼,却发现眼皮沉重,四肢也乏力,似是有无数双手拖着她,不肯让她醒来。
哗哗。
她感到衣衫被水浸透,不安感漫上心头,这种将被淹没的感知如此真实,就像他们被蒙了眼睛绑上手脚躺在一个不断有人倾倒水的池子里。
凭借最后一丝清醒,李玄乙催动灵力唤出离尘刀。离尘受主影响,也摇摇晃晃的,一刀往下落在小臂上,却因神智昏沉而偏了刀锋,如同钝刀子磨肉,细微的疼痛只帮李玄乙搏得又一分清明。来回几次近乎耗尽费力拢起的灵力,但也只是徒劳无功。
但不够,远远不够,那种水流感已然到了口鼻之下,再多往上就要面临窒息。
再来。
李玄乙被那种睁不开眼的晕沉感紧紧包裹着,拼了微末的清醒,勉强运转起体内灵力,又是一刀全力划过手臂,皮肉撕裂,鲜血弥散,尖锐的痛感刺破那层昏乱。
她猛地坐起身来,在劫后余生感里大口喘息,周身已是积了漫到手腕之上的水。
是真的,漂浮感、淹没感、窒息感,一切都是真的。
他们暂时歇脚的地方是一处中空巨树里下陷的泥地,只见此时树洞口正不停往下倒泄水流,一旁的寒商与暄风尚在熟睡,浑然不觉。往外看,潺潺的溪流不知何时涨潮,眼下河水暴涨,昨日离此处尚有十丈远的河水已漫至林边了。
她忙凑到寒商身边,"寒商,醒醒!"
寒商的眉头皱了皱,眼睫颤了两下,却没能睁开眼睛。
水流不停,再这样下去,真的要被淹死了。
李玄乙只能把暄风先挪到洞中高处,再回到寒商身边帮他靠着洞壁,咬牙道:"得罪了。"
啪!啪!
抡圆了手臂两个耳光落下去,寒商如挣开束缚般猛然往前一弓身睁开眼。
"怎么回事?"
"待会说!"李玄乙将行囊往他怀里一推,又去叫暄风,盯着那张跟糯米团捏成一般的稚嫩的脸,迟疑片刻最后从袖中摸出一粒清心丹喂下去。
待暄风醒来时,洞中的水已积至腰深,李玄乙探身往外看,洞外水流湍急,尚不知深浅。
"往外走不行,只能往上走了。"李玄乙回头将行囊在身上扎紧,对寒商说,"你先上,接着暄风,出去就往高处爬。"
寒商点了头,半身探出去,运转木灵力在巨树身上催生出几条新枝,而后手往上抓住枝干向上攀爬。待他确认自己踩稳了,才将手伸下来将暄风往上拽,暄风身材瘦弱,轻飘飘的,李玄乙往上一托就上到顶上去。
李玄乙紧随其后抓住枝干往上爬,怎料一个浪打过来,手上一松将要被卷到河里去。
后仰和下坠被手腕处突然添上的力量阻断。
"姐姐。"
暄风紧紧地抓住她的手腕,另只手则是五个手指都扣进树干的一处突起。紧紧地,手臂上青筋紧绷,面红耳赤,连方才姐姐二字都是从牙齿里磨出来的。他没什么力气,整个人被李玄乙拖着往下,另一只抓着树干的手也将要支撑不住。
李玄乙眼疾手快抓住树枝又扶了暄风一把,两人才稳稳地抱住树干得以喘息。
一滴汗顺着鬓角下滑,三人又往上爬了些距离才停下,往下看河水滔滔,已不见那个树洞。林地低洼,河水内漫,隐有洪涝之势,而他们所勉强倚仗的这棵巨树伫立在河水中,竟纹丝不动。
李玄乙方才就在想近乎昏迷的深眠和凭白无故出现的洪流,那种睁不开眼的感觉定然是不对劲的,而他们三个都接触了的东西,唯有昨日的烧鱼。她单手从包袱里取出昨日没吃完的烧鱼,用离尘割下一片放到鼻前嗅闻。前夜被调料掩盖的气味此刻从冰冷的鱼肉间弥散开来,她在鬼市药铺送货时闻过相似的味道——曲麻菜,而这种药草往往只用做一种用途,即是蒙汗药。
若是寒商同暄风有意为之,那么他们不能也中毒,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种鱼以曲麻菜喂养,毒素浸润鱼肉,食用者便会昏迷不醒。而今早洪涝,若他们没能醒来,想必此时已经淹死在树洞里了。
如此看来,秘境里除了灵兽,尚有险境无数。
李玄乙从衣袋里摸出蜃影珠,最上一行秘境剩余人数正飞速往下降着,最后在七百一十停下,脚下潮水渐退,似有消停之势。
这一道关该是过了。
李玄乙长长吐出一口气,额头贴着树干,手臂上的伤口才迟钝地疼痛起来。
此时,秘境外,秋赛已日夜不停地记录了一整日。李玄乙昨日的表现不佳,下注榜前十已不见她的姓名,这个半路杀出的神子也快被人们忘却,只有少数人还在紧紧地盯着。
比如上玄院。
秘境阁内,一张灵力凝结的地图悬浮在半空中,上头正是秘境。秘境整体如同一个同心圆盘,占了大部分的圆环被均分四份,山林沙漠水域平原,中心是一座高峰。无数光点散布其间,每个光点便代表了一个人。
燕赴明站在地图前,手边的蜃影珠内正映着树上三人休憩的景象,他轻轻地笑起来,"程院长嘱咐我要特别关照你,不知道这样够不够特别呢?"
随后指尖轻轻在地图上一拨,两个红字浮出来,闪动着,任谁看了都会感到一阵危险迫近前的心悸。
其上写着:巨浪。
秘境内李玄乙刚同寒商解释了自己的猜想,两人验过确实如此,当即将剩下的鱼全都掷回水里。只消再歇一刻,就借岸边的树跳到安全地方去。
突然,蜃影珠从李玄乙衣袋里漂浮到眼前,一行字显出来:午时兽潮,灵兽将全体进入狂暴。
兽潮?什么叫狂暴?
李玄乙无暇思索,巨大的水声由远及近地向三人袭来。她回头,一个比巨树还高的浪铺天盖地地打下来,强烈的冲击撞断脆弱树枝,将三人甩进湍急的水流之中。整个人来不及防备就砸进水底,脊骨如同被人敲碎了又拼起来一样疼痛,李玄乙感到耳朵里嗡嗡响,被流水裹挟着往前。什么也抓不住,只能憋着一口气往上游,在水浪中探出头去刚呼吸一口又被盖过来的浪压进水底。
不能再这么被动了。
李玄乙趁下一次探出水面的瞬间,催动灵力将水凝成一块四方的冰板借其浮在河上,然后四处去寻寒商和暄风的身影。寒商和暄风两颗脑袋隐没在起伏的浪间,险些被李玄乙错过,但好在她还是在下一记浪到来前捉到两人的行踪。
李玄乙一跃而起,凝水成冰。只是水面的一块薄冰,不过足够她踩上去借力下一刻便破碎消融了。好在她速度够快,蹑风追影第一境界就够用。
寒商和暄风紧紧地抱着河中一块巨石,水流太急,他们已经快抱不住了。李玄乙在将要靠近他们的位置,全力凝出一叶冰舟,轻轻一跃稳稳踩住,而后伸手将寒商和暄风都捞进舟中去。小舟在翻涌的浪间穿行颠簸,三人湿淋淋的,一刻不敢松懈。
"终于……"寒商一声叹息。
"别说!"李玄乙话未完,却见前方河水走至尽头,正是一处悬崖飞瀑。
不及反应,舟身向下一倾,瀑布飞流直下,三人坠入一处峰丛洼地。李玄乙认命眼睛一闭,保持身体笔直入水减小冲击。
耳边寒商的叫声传来,"啊啊啊下次再也不说了!"
咚!咚!咚!
瀑布在洼地里积出一汪深潭,三人先后落水,心里惴惴的,担心到了此处也不算是真的安全了。
平静的潭水,今日睁开眼后难得的一刻,李玄乙筋疲力尽,有过那么一瞬想要放纵自己沉下去。但她最后还是从水中探出头来,张口寒商的名字卡在喉咙里,先迎上两拨人的眼睛。
这是什么情况,两方会谈?
现在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左侧一队服饰华丽,领头的持剑而立,她略有一点印象,当是录册日浮玉城那位掌中宝屈家双鲤。
还没等她往右看,一句就先向她扑来,"小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