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乙弯下腰,从肺腑里掏出一声悲鸣。
她又去看那尊铜僧,弘净的神情都被定在一刻,仿佛还在念着那句叫她快走,不要回头。
那便快走,不要回头。
她支起麻木的双腿,跌跌撞撞地往佛堂内去寻。
住持,住持,住持……
先撞进眼里的是慧能师父,周身覆着寒霜,手边却没有他平日从不离手的金刚杵。绕过去就是正殿,慧真手里握着那根金刚杵,半跪佛前,胸口一柄冰剑贯穿。殿中铜佛仍立,佛前,他最虔诚的弟子垂头跪死。
伽蓝门训,不造杀孽,住持拿起金刚杵时,在想什么呢?
蓑笠翁一直冷淡的神情在见到佛前慧真尸首时才有些波澜,他才将手伸去,慧真周身即刻浮起一圈淡金色的佛语咒文。
“灵血誓。”蓑笠翁咬破手指,将一滴血滴向那个阵法,“慧真,到底是什么话,让你不惜自毁灵身也要留下?”
等了片刻,阵法未动。
蓑笠翁头一偏,视线抛向李玄乙:“不是留给我的。”
李玄乙接了那个眼神,咬破自己的手指迎上去。血落阵开,一道环着金色光晕的人影骤然出现在她眼前。
李玄乙向前,“住持!”
蓑笠翁一把拦下她:“只是虚影。”
慧真的影犹如雾气般,在风里轻轻颤动着,仿佛随时会消散。他双手合十一拜,而掌中佛珠已不知所踪。
“小燕,崇慧寺金阵将破,恐危难波及花狸镇,我已遣一缕灵神下山护镇让他们传信与你并送修灵者离开。我留了一只灵蜻蜓,以血为令,跟着它你可以找到楮先生,也即是送你来崇慧寺的,我的故人。”
“此行珍重,无须回头,因果轮回,一切不过是崇慧寺的命。”
慧真的影眼神突然柔和下来,一只手向前,稳稳落在李玄乙站直身时头顶的高度,而后轻轻来回抚摸了两下。
“先祝我们小燕,十三岁生辰快乐。”
一阵山风吹来,李玄乙感到周身陡然暖了几分,就像被谁紧紧地抱了一下,而后随着面前慧真的虚影一道被吹散了,原地只留下一只竹编的灵蜻蜓。
灵身自毁,血誓已传,自此轮回道中无此人。
李玄乙感到刚吸入的空气哽在喉咙口,她尝到一分腥咸,才知道是自己在流眼泪。她跪下去把灵蜻蜓小心捧到手心,而后脊背弯下去,整个人剧烈地抖动起来。然后借着指尖未干的血,又欲去破蜻蜓上的封,却被蓑笠翁一把捏住手腕。
蓑笠翁:“不必用此寻人了。”
李玄乙:“为什么?”
蓑笠翁:“因为我就是那位故人。”
“我就是楮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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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年前,楮行赊刀取酬接走李玄乙而后云游,与崇慧约定十三年后锁命礼回寄云山。未料刚回到寄云山,就遇上被九重使追杀的李玄乙和阿祈。楮行摘了蓑笠,李玄乙才看清他的真实面目——似乎比传闻里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不过胡子拉碴,住持说他邋遢一点不错。
“花狸镇理应出不了高天资,眼下一次出了两个,在所里要算01异动,但并没到出动九重天的程度,怎么……”
楮行回头对上李玄乙疑惑的眼神,“你听不懂?”
李玄乙点头。
楮行的神情明显紧张起来,“你知道中书君吗?”
李玄乙摇头。
楮行沉默,而后眉头一挑,“…奇变偶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