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敬山坐在床边给段知燕和郑思君讲故事,说他年少时曾经在江南的水边看到过一只小鹿。小鹿长得漂亮,白色的皮毛,七彩的角,在阳光下发着光。他头一回见到这么漂亮的小鹿,去寻呀、找呀……可总是靠近两步就会惊动它。它一害怕,就会跑得远远的,可是蹄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美妙的弧线,像是雨后的彩虹。
他一搂段知燕,说燕燕见过彩虹么?段知燕摇头。郑思君在旁边说,段大哥,我也没见过。段敬山低下头,一边一个呼噜了头一下,说,走,大哥带你们出去看彩虹。
两个孩子欢天喜地的,还想着喊上姐姐。段敬山轻轻摸摸段知燕的后脑,说不叫姐姐,姐姐心疼水,叫她出来,彩虹就看不成了。
段知燕有点犹豫,说大哥,我也心疼水。段敬山笑道,你是段家的小姐,不缺水的。再说了,这也不叫浪费,燕燕,你得有这个底气,明白天底下的东西你想得到什么就得到什么,日后嫁人才不会被人欺负。
段知燕不太愿意听他说这个,一提到“嫁人”,她就总想到那个痛苦的、可怜的雨夜。那个让她下定决心一定要奔回衍州的雨夜。而郑思君也不爱听他说这个,他总会想起那些日子里段知燕晚上偷偷哭得红肿的眼睛。那鼓起的、通红的,烧灼他的双眼,刺痛了他的心。
于是彩虹也看得有点索然无味。段敬山拿水往空里泼,五颜六色的光圈没看到几个,倒是先让段知燕觉得口渴。两个孩子半真半假地感叹两三句,纷纷回了屋。段敬山倒也能看出孩子们兴致缺缺,好在并不放在心上。只在回屋后去寻楚歌,隐了看彩虹的事,就说带着孩子们出去玩。
楚歌倒是蛮惊喜,放下手里的织段,说我没工夫带着他们玩,你要是有空,就劳烦你。段敬山笑着拉起她的手,说什么劳不劳烦。他的手指摩挲着楚歌指腹上的茧子,像在寻一幅画、摸一个字、写一篇文章。他摸得她双臂发直,心里发痒。段敬山说,我出去了一个钟头,你想我么?楚歌说不出来想,也说不出来不想。她觉得这话顶肉麻,不实在。
但要真实话实说不想,怕又辜负了段敬山一片心,好似他俩还不是同一种类型的人似的,做对情人,连彼此都不想。于是她只好笑一笑,说想,我想你。段敬山的眉宇漫上惊喜,问,有多想?楚歌说很想很想。其实这已经是她绞尽脑汁的回答,到底有多想,她也说不出。
段敬山牵着她坐下,两个人浓情蜜意地说了会儿话。楚歌的手被他牵着,手上暖和着,心里也像煨了只火炉。她不太敢抬头,望见的只有段敬山的绸缎衣服,和落在他腿上的两人交握的手。段知燕和郑思君的欢笑声从门外传来,也在这个时候,楚歌的心才能从那突如其来的大地动中走出,窥见生活最初的颜色。
说了一会儿,段敬山突然想起来什么,说,那个叫路宜的小孩儿到底什么来头?每次问,燕燕和思君都唉声叹气的,都盼着他早点回来。他是朝花岗那位路副将的弟弟?五颜六色的色块被这句话锤了个稀烂,楚歌没来由觉得有点紧张,说是的。自打来了衍州后,燕燕、思君便同宜儿玩得要好。如今一个玩伴走了,上了战场,想必他俩心里也担忧。段敬山笑笑,说梁将军应该还不至于让少年营也跟着一起去。楚歌没吭声。
她自觉同段敬山互通了心意,有些事情就应该告诉他。思忖几日,便把郑思君的真实身份同段敬山和盘托出。好在段敬山不是不讲理的人,段家和郑家也有姻亲,段敬山虽然震惊,但也表示绝不往外多说,有机会会护着郑思君平安。
只是他做了官,心里疑虑颇多,每日望着郑思君读书的背影,总是惴惴。这日问到路宜,他便又说,这小孩儿和他哥哥是可信的么?楚歌有点不太高兴,说他们不可信还有谁可信?段敬山叹口气说,我只是担心,他兄弟二人意志不够坚定,若是被梁将军收买,直接将思君交出去也不可知。
他似是真心实意在忧愁,楚歌的针却落到了偏处,险些扎着自己的手。段敬山连忙捧着她的手检查伤口,从这个角度,楚歌可以看到他白皙的面容和浓密的睫毛,这是打小长在大户人家里的养尊处优的少爷才会有的一副漂亮皮囊。而她呢?双手还算是修长,只是指腹生满了茧子,一到冷天里,指节上就生了一簇一簇小小的、红肿的冻疮。现在没有。但以后会有。这话惊了她一下。是啊,现在没有,但以后会有。
段敬山看她神色有异,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楚歌?我说错什么话、叫你伤心了么?楚歌没答话。段敬山说,若是我提到路副将叫你不高兴了,我跟你道歉。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又自小贫困,没了爹娘,对这世间有诸般的怨恨。他又有弟弟要养,万一梁鸿谨拿钱收买了他,告知了这件事情怎么办?
楚歌说,你的意思是,他是不可信的?段敬山把她的两只手都拢在一起,表情很认真,轻声细语的。他说,我不是说他不可信,而是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是不可信的。楚歌,我晓得你聪明、善良,可你实在多些天真。那路副将却算个有情有义的人,可怎抵得过咱俩从小长到大的交情?若他剿匪归来,看你我二人已经互通心意,一时嫉妒,告知梁将军也是不可知的。
楚歌一下变了脸色,说你怎么能这么说?段敬山说,你们女子不愿丈夫沾花惹草,可男人的嫉妒心却也是不能小觑的。你这样美,这样好,他怎么可能不对你动心?动了心,就有了爱。有了爱就有了恨,有了恨就要报复你,这都是有可能的。我倒是不怕他,我只怕他抓到了你的把柄,知道吗?你的身边,只需要信任我就好了,我最希望你好,我是绝不会骗你、害你的。
段敬山将她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搁在嘴边,像吻着一只不可多得的宝物。他的声音是如此的温柔、可亲,如同他的唇瓣一样温暖柔软,楚歌只觉自己简直醉在那里。她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段敬山的侧脸。段敬山惊喜极了,说我说的话你听进去了?他吻一吻楚歌的指尖,说,你只需要好好地跟着我就行了,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他顿了顿,说道,还有燕燕。又说,还有思君。
过了月余,朝花岗军毫无动静。又过了三个月,衍州几乎回了正轨,水、粮也渐渐似乎不再那么紧缺,只是房子还在盖。每日风风火火、热火朝天。楚歌不知道自己到底多久没有去过郊外了,平素在屋里,饭不必自己做,屋子也不用自己扫。段敬山一忙完了差事就来,她只用坐在窗前织布,可织布也是消遣。院子里的另一个堂屋留给段知燕和郑思君读书用。对外,郑思君还是用着段敬元的名字。
某日段知燕从外面跑着玩回来,一身一头的土,像在泥坑里打了滚。人却笑嘻嘻地,说偷偷跑到城郊去玩了,原先住的地方已经搬进去了一户新的人家,只是房子还没盖好,还在席子上睡。
她坐在楚歌腿上,任由她给自己梳着头发,说,姐姐,今天我碰上小柱子他们了。他们现在还有一半屋子是用水泡着的,好可怜。
说完,她抬起头,就这么看着楚歌。楚歌嗯了一声,把她乱糟糟的头发都重新梳起,扎成两条小辫子。段知燕终于问,咱们不帮帮他们吗?楚歌默不作声。等她给段知燕梳完那水似的顺滑的头发后,才说,你觉得我们能帮吗?段知燕有点激动,说,当然可以啦,姐姐,咱们现在这么有钱。楚歌说,不是你有钱,也不是我有钱,是你哥哥有钱。段知燕说有什么不一样吗?楚歌想了想,说,还是有不一样的。你觉得呢?
但是晚上,枕在段敬山肩膀上的时候,也许是为了不让段知燕伤心,也可能是为了能帮帮以前的邻居,楚歌还是支支吾吾提起来这件事。她先说郊外……段敬山说,国库空虚,朝廷的赈灾银两本就拨得不够,也只能苦了百姓多熬熬日子,好在衍州地界,吃的不是很愁。她就有点不太敢说了。但顿了顿,还是又说,今天,燕燕出门瞧见以前的朋友了。段敬山说,以前的朋友?就是你以前住在城外村落的那些朋友?楚歌没说话。段敬山的语气很温柔,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段敬山撑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下来。楚歌没有移开眼睛。她觉着他身上的一切、包括即将吐出来的,似乎都成为对她的审判。她等着,惴惴不安地等着。大概很久后,段敬山才说,是你自己这么想的么?你要去帮你的朋友?
其实对于楚歌来说,小柱子一家不能算她的朋友,只能算她的邻居。从江南段府逃出来以后她就没有过朋友。但她还是说,是。这孩子苦,爹在地动里没了,现在就跟着娘。娘还养着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小姨,地动没来前一家子就过得紧巴巴的。他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