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望着,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一把将楚歌抱进怀里。楚歌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挣脱,段敬山早料到如此,两只手握着她的手腕往两边一扣,楚歌的身躯连带着两只胳膊都已被他牢牢地禁锢在怀里。他环抱着这日思夜想的温热柔软的躯体,嗅闻到她身上的气息,突然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为了抵抗住这种感觉,他不得不将头埋在楚歌颈窝里,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不吭一声。
楚歌完全没想到会被突然袭击,尽力挣脱不得,只好低声喊他,说大少爷,你要做什么?段敬山手更紧,声音近乎于哀求,说,你就让我抱会儿,让我抱会儿好么?楚歌,我好累,我明白为什么燕燕一定要回到衍州了。我也不想回去,我想一直留在你身边。
说着,他鼻尖发酸,一股无助的绝望竟就这样涌上心头,从成婚后便始终不曾抹去的不甘如风浪拍打着崖岸,眼泪石子儿似的滴落下来,滚在脸上,便好像刀。
他双手紧紧搂着楚歌不肯松开,喃喃着说,我这辈子没爱过其他的人,最爱的就是你。也只有你。我真的不想娶她。如果我能有选择,如果我能有选择……可我没有,我自始至终都没有。楚歌,如果那时是现在,我一定会带着你直接离开段府。让谁也找不到我们,就我们两个好好地过……
段敬山泪如泉涌。不多时,身后竟然传来了他压抑不住的抽泣声。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让他只想不管不顾地就这样抱着楚歌哭一场。悔恨、嫉妒和无法控制的爱昵汇至一处,已然让他无法容忍。他搂着面前的人,像环抱着无数个朝夕之间流走的美梦,梦里未必有她,但一定有那幻想过的美好日子。但这一切却已经化为乌有,他什么都失去了。到了今日,还能说他的手里依旧能留下什么吗?
楚歌与他紧紧贴在一起,挣脱不得,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也慢慢停下了挣扎的动作。她轻垂着眉毛,面前就是家门,可却不得跨入一步。夕阳照得额头一片片地热,脸颊却冰凉,仿佛身处雪原。两只手原本扣着她的手腕,后来略略松些力气,去搂她的腰。楚歌的手掌慢慢覆在那只手的手背上,沉默半晌,终是说,大少爷,别哭了。
段敬山回握住她的手,扬起脸看她。他眼眶通红,脸上都湿漉漉的。楚歌还从没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样子,平静地望着他许久,抬手轻轻擦擦他脸上的眼泪,轻声说,大少爷说这些话,想要我做什么呢?
段敬山急急地说,我不想你做什么,我就是说我喜欢你,我爱你,楚歌……楚歌说,我知道。但是大少爷为我做了许多,我总要回报些什么。段敬山说,我不要你回报,我刚说的话都是真心的。楚歌便笑一笑,说,我也是认真的。大少爷,我们说的话不冲突。你想要我怎样呢?以身相许吗?实话讲,也不是不行。但是我早已不是完璧之身,如果老爷较真,我现在就已经不能这样站在大少爷面前了。
段敬山一怔,手也僵住。楚歌默不作声地轻轻推开他,走到院中,请他暂时先回去。段敬山在原地站了一阵,方才两步冲过去,从身后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终于大声说,我不在乎,这些我都不在乎。楚歌,若我曾经冒犯过你,我向你道歉。我只想告诉你我真的不在乎。哪怕你真的成为我的小娘,我也会一直爱你。若你不信,我将这颗心剖出来给你看看怎样呢?
他一把抓过楚歌的手,按上自己的胸膛,仿佛真要这样做似的,急切地想要心跳为自己证明。而四目相对间,他看到楚歌的眼中几乎是立即便溢满了泪水。她眼泪汪汪地望着自己,可始终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却依旧砸得他心里生疼。两人对视片刻,他用颤抖的手摸上楚歌的脸,终于再次一把把她抱进怀里。两厢触碰的瞬间,怀抱终于成就了某种摇篮,让两个人都为之一叹。楚歌咬着牙,带着哭腔说,你在段府的时候怎么不这样同我讲呢?段敬山说,以前是我不懂,我应该早和你说的。楚歌便团起了拳头,一下一下打着他的后背。此时眼泪才终于掉下来,氲湿了段敬山的肩头。她哭着说,你要是早这样同我讲,你我现在又何苦在这里呢?
两人紧紧相拥,双双落泪。段敬山的手掌不住地在她的后背轻抚着安慰,心也好似沉入泥沼,无论怎样也拔不出。眼泪冰凉着,尽管没有任何用处,但也足够将这几年的委屈和压抑全部倾泻而出。段敬山替她擦着眼泪,扶着她回到屋中,两手已经湿黏一片,可他却丝毫不在乎。沉默化作了喧嚣,声声刺入眉心,让他的骨头一片一片被眼泪切割开,从头到脚一起疼。两个人就一直窝在这个小小的地方,直至一点儿光也看不见。最后段敬山借口去点灯,照亮了楚歌哭红的双眼。他望着她,突然笑了起来。两手捧住她的脸,左看右看,低声说,别哭了,再哭眼睛就肿了,第二日叫燕燕看见要生疑。
楚歌摇摇头,却说,可我们怎么办呢?大少爷,我真害怕再看见老爷。段敬山说,你放心,我会有办法的。可心中却波澜起伏,全然不是这样。尽管如此,爱意却难以遮掩,他将楚歌的手拢住,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楚歌看着他不说话,可波动的眼神明显已经冷静了下来。她抽出手来,擦了两把眼泪,低下头去。段敬山上前将她搂入怀中时她也没再挣扎。伏入段敬山怀中时,她看到窗外黑了下来。金灿灿的夕阳已经消失,夜幕即将降临,烛火映照着身形投递成黑漆漆的影子,可尽管是自己的倒影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
这样浓密的黑暗又应当如何无灯行走?她想着,手指不由抓紧了自己的衣袖,望着远方深林似的黑暗,不见一点儿光。她想,她到底是个女子,没有亲人没有家世,在乱世中她必须要有一个依靠。燕燕注定和段家脱不开干系,若她决定要留在燕燕身边,又怎么能真正和段家切割?这样想来,她那颗总是柔软温和的心倏地变得格外冰冷。方才相拥时那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柔情突然潮水似的褪去,梦幻的想象只存留了一瞬,现实的思索便熟门熟路地占据了上风。此次此刻在段敬山怀中安坐,他的双手温暖地笼罩着自己,脑中留下的只有一个念头:
她得去找一个靠山。无论为了谁,她都必须要找个靠山,至少在下一次危难到来时,她能保证自己可以好好地活着。也许人生万事,本便如此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