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他们离去后,郑思君便松开了她的袖子,默不作声从身后探出头来。他脸上的伤口未愈,依旧向外翻卷着血肉,看上去分外吓人,三人对视半晌,楚歌才长出一口气,腿一软,摔坐在床榻上。
城中浩浩荡荡搜寻了几天,以发现了一个水井里的孩子尸体而画上句号。那是个男孩,也是十来岁年纪,只是脸朝下失足跌落,已经看不清面容。但圣上旨意,做则必须要做到,实在找不到郑思君,既然他们都说这个孩子就是郑思君,那么他便是。
此事楚歌原本不知,听闻人家说郑将军的儿子找到后,眼皮还跳了一下。她耐心等到路云中抽空来看她,两人交流一番,才知道此事。路云中眼下一片乌青,听到她问,才勉强挤出个笑容来,说,至少,此事也已告一段落。保不住将军和夫人的命,至少得保住孩子的。
楚歌说,路副将,我知道不该问,可是那孩子……路云中说,那孩子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我们也不知悉。也许是某家难民的孩子。而当时我们也的确尝试过去寻,可却并无结果。他既替小少爷顶了名,我们也在郊外给他设了个衣冠冢,奉日便去看看,也算是多谢他。
楚歌沉默而无声。她知道路云中一定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但其中种种,不说出来,就是对对方最大的尊重。到底,她还算选择相信路云中。她愿意信他这五年漂泊其心不改,不会拿一个无辜孩子顶罪,也愿意信他说的,此事可以解决,也能解决,她不必用自己的命抵上,现今已经过去了最难的一关。
那无名子由于身量看上去像是十来岁少年,又被泡毁了容貌,上面催着交差,便就此而成了“郑思君”。上面催得紧,而上面的上面催得更紧,一层一层环环相扣,一步一步向下施压,可见几乎人人都懂得“斩草除根”的道理。而那这只是郑将军的儿子,那被送回家的婉音便没有他这样危难,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没人想到她将来会怎样成事。可能记仇的是孝子,可能复仇的也是儿子,女儿便是那捎带着的一员,仿佛及笄后一嫁人,此前的血海深仇就能彻底遗忘。
郑思君往自己脸上划了一刀,虽然生了几日的高热,但也以此躲过了旁人耳目,效果也幸而明显,不出半月,当“郑思君”尸骨已凉后,便没再有什么人记得那张通缉图。楚歌和路云中后来挑了个时间,趁城防不备,带着郑思君混到了城外,在那户庭院暂且落脚。
至此,才算是终于结了一个段落,郑思君在满是耳目的城中躲藏起来,由于他的幼时玩伴尚在城中,也有不少人认得他的脸,故而他减少了外出,基本上只在庭院里转转,很少入城中。
苏沁玉因为担心两个孩子一同行走目标太大,不打算将他二人一起送到苏家,故而打算先送郑婉音再送郑思君,谁料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根本没有来得及将郑思君送出城去,却也因此成就了某样无声的誓言:
要让他遂自己的未尽的愿,去为他那双死得无辜的父母报仇。
但总留在此处也不是个事儿。若是现在将他想办法送到苏家,也是不可能的。后来两人商议,决定暂避锋芒,且让郑思君住在这里,等到时机成熟再将他送往苏家。至于那新来的主帅梁鸿谨,他此前没见过郑思君,倘若无意中被他撞见,瞒他倒是简单。只是原先郑府下人人云亦云,外加朝花岗可有不少人都认得小少爷,若是他们说漏了嘴,这问题便大了。
楚歌自然要忧虑这些,但路云中却告诉她,已不必为此过于忧心。其中门道他自然不会多说,但也多少用了些上不得台面的法子,才能让闭不上嘴的人彻底闭嘴。而梁鸿谨接手主帅后新官上任三把火,换了大部分手下将士,吴栾和路云中两名副将更是先后下狱审问,不过由于当日在城前已有人表示郑氏叛乱与旁人无关,故而没吃什么苦头,没几日就又被放了出来。只不过那替任的也知道这是个烫手山芋,早料到其中弯弯绕肯定没有这么简单,打了几圈太极,谁也不肯接这篓子,无可奈何之下,只好依旧保留座下两名副将未变。
只不过,对于这二人,梁鸿谨虽然有着相当的戒心,却也知道要拉拢。郑文柏“叛变”,而皇上只杀主帅却并未迁怒将士,已经是浩荡隆恩。否则,主帅入狱,副将偏将也当随之问责,皇上之所以没有对他们动手,还让他们官复原职,是因为“惜才”。
但事实上,路云中与吴栾二人却也奇怪,他二人分明是最无可置疑的郑氏嫡系,若朝廷真有灭郑氏之心,又为何不对他二人下手?只不过半月后,这个问题便有了答案——郑文柏被背后偷袭死于疆场,后查明是被诱入陷阱。有谋逆之心的是许平,他假传圣旨,意图逼迫郑文柏一同谋反,然而郑将军赤胆忠心,分毫不受他引诱,许平一怒之下,与蛮军勾结,偷袭大军,使郑将军壮烈殉国——
自然,郑文柏死后得谥,苏沁玉也被恢复了名誉,被人将尸身挖出来好生安葬。两人生前最后一面在家中,短短几日便先后殒命,幸而最终得以同穴而眠。此事由朝廷下发诏书,对郑氏和朝花岗予以抚慰,该封的封,该赔的赔,那无辜而死的“郑思君”更是也因而与父母同葬——说来也是讽刺,也不知三人泉下相见,是觉得悲凉,还是觉得可笑。
路云中冷笑一声,说,他自己觉得天衣无缝,便将其他人都当成傻子。若朝廷真对此心有疑虑,又怎会那样快就杀掉夫人?若是小少爷真让他们抓去,当日便会不明不白地死了,只是不知他许平临死之前,明不明白自己从最开始已被当成了替罪羊。
楚歌坐在一边,认认真真地听,却也只能明白一半。路云中无处可说,怀了一腔的愤恨与痛苦,便只好在偶尔来瞧她的时候同她讲。这话,自然是不能跟路宜说的,这孩子年纪还小,路云中只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而楚歌也明白她的作用只是听,所以她始终在听,没有插一句嘴。只是到这儿她才后知后觉,察觉到有些不对。
楚歌说,你的意思是,郑将军牺牲于战场上,不是因为蛮人太过凶残?路云中知道她并不在当日,也没见过两军对垒,他说得又有些含糊,许多都没听明白。于是便耐下心,细细又同她复述一遍,楚歌这回听懂了,眉毛紧紧皱起,嘴唇也白了两分,又惊讶又惶恐地看向他,小声说,若这是真的,那这梁将军岂不是……
路云中说,此事我只同你讲讲,憋在我心里实在难受。但我说的话的确字字都是真的。郑将军绝对没有半分反叛之心,而当日夜袭并不出自蛮人之手。可在那之前蛮人曾向后退兵数里,彼时我们还猜测不到其中用意,现在看来,恐怕正是为了那一夜铺路。
楚歌嘴唇有点控制不住。她抿起双唇,用手按住台阶,不让自己太过失态,半天,才嗫嚅着说道,那,那要告诉小少爷吗?
路云中说,终有一日必然要告诉他,只是不是此刻。小少爷和宜儿年纪差不开太大,既然不能告诉宜儿,也不能告诉他。待他心智成熟,已经不会再冲动行事,才是好时机。
楚歌说,可郑将军已被平反,谋逆之名已摘去,小少爷又当如何自处呢?路云中沉默半晌,只说,杀父之仇,他未必不知。之前你也可见得,他很有主见,心里门清。瞒只怕是瞒不住的。
语罢,两人面对面沉默,都不知道再该说些什么。楚歌脑子一团乱,模模糊糊的,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自打郑文柏出事后,她就再也没去过朝花岗,自然也没带段知燕去过。她自然明白郑文柏不可能叛变,但却并不敢去想,原来这其中一切,正与那个在朝花岗正手持大权的人有关。
两人只管面对面坐着,一句话不说,楚歌的心却像浸了一块冰一样哆哆嗦嗦抖个不停。她最担心的就是牵扯入这些事情之中,可明显世事完全不给她反应的机会。楚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规矩,神色凝重。在她不知这梁鸿谨底细之前,她还设想过若是这新来的主帅从皇城来,是否能帮着段知燕与父兄团聚,现在看来,竟然也不可能了。
路云中此前听她提过不少次要到东都找段家的事,虽然听闻便沉默不语,不做评价,但此刻却不知为何,有些不想再忍耐。他回头看了一眼庭院,四周安安静静,午后阳光正好,段知燕和郑思君都在厢房里安眠。楚歌的脸沉没在灿烂阳光下,蹭着一点枝头细雪的微光,显出半分纠结模样。路云中深吸一口气,感到有异响在胸腔内回荡,但这声响楚歌必然听不见,他心里想的、或是将说的,隔着一层肌肤,永远都不为人所知。
路云中到底是没说什么,藏了一肚子的话,差点就要跳出来了,却还是让他藏回胸口。楚歌也没注意到他欲言又止,在时间差不多后,她便将他送到门口,二人告别。
而她心事重重,心思全不在此处,自然也没注意到路云中的眼神。唯倚靠在门上,看着路云中离去身影,沉默地发着呆,心头却一阵战栗,惶惶着想,那么,若此事当真如路云中所说,梁鸿谨心怀不轨,为人狡诈,意欲清算……她又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