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支吾着,这样的伤患送去后方也多半是治不好的,可这片战场也就只剩她一个活口了,她下定决心:“你忍着点。”
小兵背着背后太脆弱的少女走了几步,想她身上破败的红嫁衣,忧心她抗不到后方就死去:“女郎是婚礼上遭乱的?”
背后之人咳嗽,小兵嗅到新鲜的血味,听见吞咽的声音,再然后是女郎如流风难捉的声线:“是。”
“可恨大荒,妖巫作乱,噬亲啖仙还嫁祸于我们,该死,可恨,禽兽不如,猪犬不如,天地不容,天地诛之。”小兵咒骂得诚心诚意。
陈西又应和:“大荒可恶。”
小兵是善解人意的,立时大声:“你没力气!我替你骂!!我小荒族人对神历代忠心,诚心侍奉仙人,待之如父如母,怎可能犯下那等大罪,仙人降罚定是大荒一意孤行背信弃义触怒神明,狗大荒,天唾之!地弃之!!人人得而诛之!!!”
陈西又伏在小兵身上,有气无力地等灵力修补她,累和倦被痛吃干净,为保清醒,她不停向自己抛出问题,自问自答。
提到仙人了,噬亲啖仙,仙人被吃了?
碑文上写亵渎神躯,应该确有其事。
这对破境有何增益?
不知,暂且不知。
是大荒做的?不,不见得,大荒兵士叫阵时亦是这套说辞,大荒人也这么说。
过去几日了?猫妖广年如何?术法未触发,应该无事。
胳膊……胳膊还在吗?好像痛木了,在不在?在,在的。
师兄……
秽泥在做什么?
指路,又有方向?
小兵也顿住脚步,前方有一队人马靠近,气息隐蔽得极好,走到近前才被察觉。
其中数名兵士手按刀柄,见这二人是同伍便收了势,目不斜视走过。
小兵深吸一口战场腐烂的血腥气,怔怔望着,看那旗帜,看那人,忽而颤声:“我看见我阿姊了……”
“阿姊?”
“我……我想跟着我阿姊……可我,我要把你送回去。”
小兵哆嗦着,不知是激动还是畏怯。
陈西又笑了,觉得喉咙中爬过了一条火蛇,炙热蛇信擦过她的上颚:“他们让你跟吗?你要跟上去吗?”
小兵的声音也哆嗦,“自然让跟的,那么缺人,狗日的大荒,他们说再打下去缺胳膊少腿的、老人小孩都要上,你不就是被逼上场的小孩,”她的声音似哭似笑,“再打……再打连尸体都要刨出来上战场,会咬人的狗也要牵出来,大荒,”她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齿缝仿佛迸出血来,“大荒,大荒……”
“那我们跟上吧。”
“什么?”小兵狠狠颤了一下,梦碎了一样,彷徨地背着她转了半圈,她是背着陈西又转的,自然追不到这耳旁风的出处,“这如何使得?”
“你看,”陈西又咬小兵耳朵,音色飘渺润满,“你找阿姊,我也要找阿兄,你我一道,”她笑得小疯子般动听,“正好。”
小兵讷讷重复,“你找阿兄?”不由自主地跟上这支队伍走了几步,先头的昂扬兵士已然走过,缀在后头的人显见弱下来,由巡游的小将看顾不要掉队。
小兵跟着走了两步,攒起点勇气,也有了心力说笑:“什么阿兄,穿着嫁衣上战场,你找情郎去的对吧?”
陈西又痛哑了,失声后轻笑:“对,我找的情郎。”
小兵仍犹豫:“你真不退到后头治伤。”
陈西又肯定:“不用,我不会死。”
小兵踌躇:“咱们真能行,不会拖后腿?”
陈西又肯定:“对,我们行。”
小兵难受:“天,我不大敢,我个怂货!”
陈西又:“那我来喊?”
小兵忙忙阻止,自己扬声,她声音高高,用叫的,听上去很快乐,很决绝,很勇敢:“将军!我们能跟着一起去打仗吗?”
小将站定,打量她们二人,着重看了看陈西又,一别脑袋,示意她们从后方入队。
小兵心如擂鼓,跟进队里:“我我……我行的!”
“好棒。”陈西又附在她耳边笑。
然后有液体从她弯起的眼睛掉落,滴上小兵肩头衣料。
对不起。
她会死的。
对不起。
这是幻境。
对不起。
你诱骗她走这条路。
对不起。
都是你的错。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一遍又一遍,千千万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