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阵的大将军心有丘壑,只这丘壑不必向底下的兵士说。
陈西又混入小荒的先锋队,在大将军的丘壑里走得艰辛,血覆在身上,一层又一层,积作血壳。
战鼓中什么都分不清,嘶喊对阵里至多认出个敌人,脚下踩过同僚,同僚是死是活都难以辨认。
脚下是尸体垒尸体,碎断的肢体混在一起,一脚踏进杀阵也是寻常事,己方兵士的身体和碎纸一样扬起,喷薄出肉粉与殷红的烟雾,陈西又见大势不对,推了把跟着自己的小队其他人,被她说动来此的小兵眼睛大睁,杀气爬满她的脸。
陈西又再看她一眼,掣提着剑被敌方扑压而下。
能看到大蓬的血,热气腾腾的、不胜鲜艳的,从身体里炸开。
兵荒马乱地拼杀,活人和活人打出生死不论的架势。
敌人咬着牙哑着嗓,吼声和哭喊都闷杀在喉咙里,只能听见沉重紊乱的呼吸声,催动着力竭又无法收手的身体,陈西又喘息着,感知体内破碎的肉和骨都惨烈地绞在一起,抬眸望身上人,也年轻,一双眼睛悍不畏死里透着空落。
陈西又深吸一口气。
就像骨头一段段崩开了。
乐剑刺穿了这位年轻人的胸口,术法的施放如同从体内抽出一把痛觉神经,灵力仿佛液化了,混着年轻人的血从她手中滴下来。
所在杀阵布置精心,冲着能拖一时是一时的目的困人,天地隔了海水般远去,她依稀听见“退退退,让开”,声嘶力竭,不知道是谁的术法敌我不分,施术者喊得这般撕心。
身上人抽搐着,他的手掐按在她脖颈上,陈西又找了找,才意识到她的脖子出血了。
切时渗出汩汩血液的伤口淹没在身体上下层出不穷的剧痛里,就像理智淹溺在身体异化崩溃的真实里。
年轻人的嘴里溢出血来,一滴,两滴,砸到陈西又脸上。
他眼中有对她恨之入骨的杀意,也有对不知什么的畏惧与无措,生物天性中的勇猛与胆怯在他眼中变换不休,最终变成一个阴鸷疯狂的笑。
湿润的。
身下的土地和碎尸是湿润的,空气中四处是湿润的血气,身体内部是血淋淋的湿润,敌人的眼睛也是湿润的。
为着至高无上的理念举起武器,秉着对将军同僚的信任拼杀,死在战场当然是求仁得仁,为什么眼里凝着泪?
陈西又举起手,持续的痛楚折磨出她的谵妄,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清醒,是否能活,是否暴虐偏离本心。
她为了开路杀了那么多人。
在不属于自己的战场里杀了那么多人。
她伸出手,试着碰一碰年轻人的脸,就像血肉模糊的人彘向着生机爬行。
开战之前,敌军是敌军,我军是我军,战事是两方人马的厮杀。
开战之后,敌人是敌人,我是我,战事变成我和敌人的厮杀,一个又一个敌人和我,一个又一个我和敌人,你死我活,你死我活,各自身后的亲友都在哀哭。
年轻人嘴角扯得开,眼中却没有笑,痉挛着,血从下颌滴答落下。
陈西又从他眼中看见自己敞开的咽喉。
得益于她拿嗓子有用,总谴灵力对喉咙修修补补,敞开的喉咙里气管是气管,喉管是喉管,比之她只剩个皮囊还算完好的其他部位还算齐整。
灵力再把她挽回到能站起还要时间。
她伸手碰了碰年轻人的脸。
年轻人左眼上方有一颗浅痣,很糟糕的,在这样不该的时刻,她想起她杀的、杀她的不只是敌人,在敌人之前,他们也是人。
年轻人将她恨出血来,对她怒目而视。
陈西又的神思飘远了。
他原先也会死在这战场上么?
如果不是,我插入这战局,有让哪一方死伤变少吗?
思考间有东西湿淋淋、热乎乎地摔了过来,砸得年轻人头狠狠一偏,整个砸在了她身上。
视野被遮住了,砸过来的人太大太沉,压得骨头格格作响,扁塌成一片。
和仇人近在咫尺、鼻息相缠,年轻人想起自己还有牙齿能做武器,恨恨咬上陈西又面庞。
鼻尖碰到她的脸,血液沾湿他鼻尖。
很离奇的,某一瞬息他感到她在笑。
唇齿间的血肉牵动,轻细的气音在耳畔如飞羽落下。
不是谁临终前的疯笑,是某种静而浅的笑意,应在战前无忧的田野上由嘴角自作主张地噙上。
他没来得及确认,死亡捞去他的生命,年轻人再没了动作。
陈西又得以听清压在年轻人和她身上之人是怎么回事,那人在呻.吟,在祈祷、求饶:“父神……母神……杀了我吧,别折磨我了……”
陈西又向她确认:“你想有人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