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应彪和姬发在篝火边厮打的激烈,谁都没收力,一拳比一拳揍得凶狠,缠扭在一处仿佛两头争夺地盘的雄主野兽。
直到周围起哄助威的声音渐渐淡去,两人才隐约察觉到什么,出奇默契地慢慢收缓了挥拳的势头,难舍难分的一前一后站起身。
“圣巫大人——”
接连起伏的跪拜尊呼陆续响起。
所有火热的喧嚣鼎沸在此刻彻底安静下来。
姬发若有所感地转头,就见面覆青黑饕餮面具的男人,身长玉立的静静站在不远处。
姬发同所有人一样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没来由的有些心慌。
是那种被喜欢的人抓到自己小辫子的心慌。
崇应彪还喘着未平复下来的粗气,抹了一把嘴角血迹,视线越过一众跪地半伏身的质子的身影落在了来人身上。
正要下弯膝盖骨,
就见宋彧抬起手,伸出两指并拢朝他勾了勾。
崇应彪第一时间有些愣怔,也不知方才自己和姬发干架宋彧看到了多少,心下发虚脚步就有些踌躇。
可当真正反应过来‘宋彧只喊他一人过去’后,转而就是一种狂喜优越的情绪将他吞没。
这种莫名却凶猛的情绪让他路过跪地的姬发时,特意停顿了一下,重重地‘哼’了个鼻音,留下来自胜利者的嘲笑。
姬发跪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宋彧带着崇应彪离开,抬起的面庞上显露出苦涩,往日熠熠生辉的眼中蕴藏着无尽的落寞。
今日的战场上的比赛,还有方才的拳拳相拼,他和崇应彪都是打了平手。
可眼下看来,输得或许是他。
...
偌大宽敞的北方阵军营帐内,点着一豆昏暗的油灯,只有两人。
“你又不听话了,虎三。”
浴血厮杀的冀州之战才将结束,崇应彪身上脸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痕,就又和姬发发生拳脚摩擦。
宋彧给他擦着药,他盯着手涂抹的伤痕。
崇应彪盯着给他擦药的宋彧。
一时间,竟也辨别不出两人谁比谁更专注。
宋彧问崇应彪,
“方才因何打架?”
听崇应彪罗里吧嗦说了一大堆无用的话,宋彧终于找到了重点,
“......我说他穿上铠甲就是个西岐农夫,他就挥拳过来——”
“还说什么?”
被打断的崇应彪撇撇嘴,眼睫下垂不看宋彧,知道瞒不住这人什么,只能一五一十的补充,
“说他爹是耕田种地的,一身大粪味儿。”
崇应彪用最虚最没底的语气说着最硬最毒的话。
宋彧:......
“人家不耕田你哪来的粮食吃?”
崇应彪瞬间梗直了脖子,猛然拔高了音调,额头前的青筋激到暴起,
“今后我不吃粟米只吃肉,还不行吗?!”
宋彧被他这陡然激昂高亢的一嗓子吼得眉头轻蹙,上药的手顿住了,
“又在胡闹。”
密切观测着宋彧的面色变化,崇应彪下意识缩了缩脑袋,别开脸不情不愿地嘟囔道,
“你就是护着他!”
可能这就是人的一个思维惯性,倘若你很在意亲近的人,原本是帮你分析利弊一心为你好。
但,人只要听进去到耳朵里,就是亲近的人想要“帮衬别人”的意思。
宋彧懒得费口舌和他争辩个你高我低,
“别再打架了,本来就不耐看。”
这话一说似乎又踩到了地雷,
“你说谁不耐看!?”
宋彧捏捏眉心,
“安静些。”
崇应彪真的安静下来了。
宋彧也开始收拾手头的药瓶,以及包裹伤口用的布巾,过了会儿才隐隐听出些不对劲的声响。
从一堆瓶瓶罐罐的药物中抬起眼,就见崇应彪背对着他这边,时不时的用手抹拉一下脸,小心翼翼地抽动一下鼻涕,声音很小导致听不真切。
宋彧疑惑,
“虎三?”
崇应彪没应,只是抬手擦脸时那手速飞快,暴露了他的试图极力遮掩。
“转过来。”
“干嘛?”
宋彧听他没好气的反问,还有些鼻音。
果真是背着他偷偷抹眼泪呢。
宋彧的语气很淡,并不会让人感到强硬刺耳,却不容置喙,
“最后说一次,转过来。”
崇应彪不想惹宋彧生气,即便是再不情愿暴露自己狼狈懦弱的一面,也动作利索地转过身来。
他眼皮本就是单的,此时一哭,整个就浮肿了起来,像两个大核桃。
宋彧觉得好笑又好气,想了想,也不知道怎么哄,憋出来一句,
“我说那些不是向着姬发。”
自然是向着这个傻狗的,谁想这小孩不识好不说还闷声不吭的委屈上了。
就算是转过来了身体,崇应彪的脸还是撇在一侧,闹脾气不看宋彧,
“谁知道你说的真话假话。”
他侧脸很优越,山根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明显如刀裁。
鼻骨处有道刚割的血痕,左侧面颊上散布着几道新鲜的伤疤,更是为他增添了股战场刀剑磨砺后沾上的狞戾野性。
一眼看过去,竟有种观览博物馆中的雕塑艺术品那样赏心悦目,值得细品。
“你就是觉得姬发比我好,你和他们一样,都不喜欢我这样的人……”
这边崇应彪情绪有些绷不住了,自己越说越委屈。
眼皮撩起来看向较高的半空中,看哪里就是不看宋彧。
他似乎是想眨一眨,又不敢,害怕泪珠掉下来。
较薄的上唇伙同下唇上下一张一合,数落宋彧的话像倒豆子一样不停地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