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睛有问题。”好在蔺央现在见多识广,没有跟他计较什么,“有一点奇怪的毒,潜在我身体里十多年了,深入骨血,不知道怎么治。”
周复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公子你要到处东奔西走的……不过我倒是不明白了,霍大帅怎么能让你这么随便出来的,万一有人要绑了你威胁大帅,怎么办?”
蔺央朝他笑了笑,他今天穿了一身浅灰色的长袍,肩头绣着一只猫头,衣料并不多华美,却被他硬生生穿出了一种贵气逼人,他道:“所以我这不把你们俩带过来了么。”
眼看气氛又要陷入僵局,薛冲想了想,好奇道:“公子,我看这两天好像你一直心神不宁的,是不是有什么忧虑之事?”
以前在京城独自一人的时候,他什么事情都习惯不说,即使说了也要口是心非,不会轻易跟人说实话,除非是霍缨在他面前,然而在丘山学宫待了三年,又去西南游历三年,他倒是变了许多。
一开始在丘山的时候,他除了钟明武谁都不相信,然而后来慢慢发现,学宫中的人皆是一片赤诚的好人,绝不会嘲笑他,也不会用异样的眼神看他,有问必答,疑虑必解。
看着薛冲那双诚实的眼睛,蔺央回答:“我觉得阿缨有事瞒着我。”
薛冲愣了一下,瞬间意识到自己问多了,然而蔺央竟然自顾自说了下去:“她现在还是下意识有很多事不想告诉我,我也能理解,但我自以为这么多年她的想法应该也变了一些,除了一些说不得的问题,她还有什么事不想告诉我呢?”
以他们现在的“关系”,以他们目前的亲密无间程度,霍缨还有什么事好瞒着他的?反正都是自家人,也是一条心,没有什么所谓的观念相悖一说,如果当真有……
他自问自答道:“是太安公主。”
犹豫没有记忆,他潜意识不想称她为母亲,好像她仍然只是传说中、那张壁画中的模糊影子,是那样的遥不可及,好像她不是一个真正的人。
可这段漫长的时间以来,他渐渐明白了,当年的太安公主一定有苦衷,为了他活下去想必也煞费苦心,这阴毒的九龙连心说不定连她都毫不知情。
薛冲闻言心中猛地一悸,甚至有些后怕了起来,然而蔺央的脸色依旧平静,甚至称得上“冷淡”,好像在商议一件与他完全不相关的事情:“她告诉我那封信是京城送来的,既然是京城,必定是朝廷,朝廷里能办和太安公主有关事情的人,只有陛下,当然,还有太子。”
周复可能听不明白,但薛冲一听就懂了:现在朝廷实际监国的是太子,言外之意,能重启与太安公主相关事宜的,只有慕容清一人。
蔺央看了她一眼,眉目淡淡的,明明十分俊秀,看起来却有些冰冷,就好像一尊没有感情的人形雕塑一般,仿佛只有对他自己有关的事情,他才会这样漠不关心。
“都十年了,还有什么好提的?退一万步说,他即使想提,要么平反,要么倒打一耙。”蔺央凉嗖嗖地笑了笑,眉眼间忽然划过一丝阴沉之气,“太子这个人我虽然不了解,但是他原本大权在握,兄弟都死绝了,现在我却凭空出现在他面前,顶着一个皇家子弟的名义给他添堵,他应该不会那么好心,给我亲娘平反。”
那么不是平反,不是追封立牌匾,那自然就是倒打一耙了。
听了他这一通心平气和的剖析,薛冲十分目瞪口呆,感觉自己在这位同窗面前完全不够看的,还好他们两人不是春闱考场的竞争对手,否则定然血雨腥风。
而此时远在北疆驻地的霍缨大概也没有想到,自己瞒了这么半天,东拉西扯才瞒过去的事情,竟然就这么被他轻轻松松猜了出来,几乎没什么压力。
周复在旁边闷声不响地听了半天,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沉默了半晌,道:“那你……”
蔺央将热茶放下,闷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就像是从他的喉咙深处里发出来的,古怪又诡异,显得无比阴沉。
他冷冷地抬起眼,心中想说,恨,当然恨,他们都是忘恩负义的东西,他恨不得把这些人通通抽筋扒皮,让他们全都不得好死。
他捏紧了茶杯,又缓缓地松开了,站起身,闷声不响地回了自己的那间客房,再没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