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后她觑眼观察里德尔的神色,他的反应和往常一样平淡。她很喜欢他这一点,他不像那些轻易就觉得自己被冒犯或轻易表现出自己被冒犯的人,他拥有了不起的天分——当有人发表贬损性质的言论时,如非点名道姓,他似乎总是有底气把自己排除到对方的扫射范围之外。
“所有排解情绪的娱乐方式都不如食物进肚来得踏实。”他说。毫无疑问那天猎到的野兔最后会被端上费尔南达他们的餐桌。
外面雪下得越来越大了。壁炉里发出燃物爆裂的细微声响。整栋房子像一床温暖的绒被,隔绝了严冬的冷意与风雪的咆哮声。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看着他,“你会做饭吗,汤姆?”
他点点头。
“我的意思是,和麻瓜一样,只用自己的双手。”
对于一个在战后经济萧条背景下拮据度日的孤儿院里长大的人来说,当然。
“你不觉得做饭本身就很像黑魔法吗?”她皱起鼻子,露出困惑纠结的表情,“把大量动物或植物的尸体浸泡到一起,添入各种各样的配料,有的时候配料用量严格到差一丝一毫都会导向糟糕的后果——如果这是熬制魔药的话,配剂师很难不被认为是黑巫师吧?”
这些话证明了酒精在她身上产生了作用。
“而衡量魔药成功与否的标准和好不好喝没有关系吧。”
她笑起来,“就这个议题来说的话,桂奈维尔刚好是一个我所知道的会不断逼自己的家庭医生改良魔药口味的人。”
“这是他讨你喜欢的特质之一吗?”
“我的确喜欢他,但不是你所指向的那一种喜欢,我明白你们的意思。我的回答是不,不是的,我认为这不是字典里定义出来的任何一种喜欢。”
“很有意思,但让人对你的婚姻动机产生兴趣是一种危险的行为,女士。”
“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和他在一起?这根本不是什么禁忌之谈,它曾登上预言家日报英法双版头条。”她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壁炉里的火光映在她迷蒙的眼睛里,“因为我讨厌过分规律的生活,但又需要一定的秩序。”
她继续给他解释,“旧日生活殆尽后,急需抛下一支锚来确立一些基本的框架,以此建立新的生活。桂奈维尔-高仁尼是我不期而遇的一张船票,我认为他对我也抱有近似的看法,一张通行证。”
“那么罗比呢?”
“你居然还记得罗比?”
也就比你记得更牢而已,他腹诽道。
“罗比更像同路的旅客,漫无目的,并不属于我,他身上没有那种重量。”
“世俗说法里我们一般会用喜新厌旧来解释这种行为。”
“啊哈,正是如此——我没有良心,我贪得无厌。”
她视自己为一片混沌。她的自由散漫中包含一定厌世的东西,几乎就没有她不感兴趣的东西。
他猜测茱莉娅,她的母亲,是她旧日生活的支点或重心。“在你失去那只锚后,我是你抛下去的又一支锚?”
她把盘起来的腿放下去,露出认真的姿态看着他,“我发誓接下来我说的所有话在我的语义范畴里都是褒奖:里德尔先生,你是我见过的所有人中秩序性最强的人——旺盛精力和蓬勃野心。告诉我,你为什么总是能给自己找到那么明确的目的?”
大概觉得她不会得到想要的回答,她又换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和我在一起呢?”
他靠近她的脸,很认真地直视她的眼睛,说出来的话却不太正经,“感受到邪恶女巫对锚的强烈召唤了吧。如果你召唤的是扫帚或坩埚,我想我也会感应到。”
她失笑,额头贴到他衣服的领口上,声音从他心口附近传来,“那下次我喊’里德尔飞来’的时候,你没理由不出现了啊?”
毫无疑问他是一个很看重功能性的人。她觉得围绕这一基点想让话题有效发展下去很可能会走入“我和你的魔杖谁更重要”这样的诡辩区。
“你没有那么浪漫,这是一件很好的事,”她说,“我害怕那些过于浪漫的人。”联系了下自己一贯的德性,她做出被自己的话恶心到了的表情,“我喝多了我喝多了,忘了这些蹩脚的句子吧,拜托拜托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