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持这样,不要动。”孙大夫叮嘱一句,尔后把碗向下倾斜,褐色汤药便如数流入李思林的口中。
李思林被动地咽下腥苦的药汁,喉咙因吞咽而上下窜动。嘴角溢出来些许药汁,从他的下巴侧面流过脖子没入衣中。
先前在皇殿之上,李思林当场七窍流血瘫倒在地,其实所中之毒并非边疆蛊毒,而是被孙大夫以边界独有的毒草所调配而成的伪毒。
此毒呈土黄颜色,细如糠面。无论从口或鼻中吸入,都可在半个时辰内发作。症状与鸩毒无异,七窍出黑血,全身麻痹。
不过若及时疏通静脉,并在半日内服用解药,便可清醒。然则轻者昏迷不醒,重者亦有性命之忧。
孙大夫在向皇后呈交这伪毒时原以为会被用到曹晋身上,未料竟是给了李思林。
并且连下毒手法也当绝妙,皇后先前就预料到曹晋一等来之必定风尘仆仆,故而入殿面圣前在侍卫查身之时,借着衣上灰泽直接把毒抹在了李思林的领口上,丝毫不被发觉。
此等桀黠手段非常人能为,更遑论本是养尊处优的宰相府之子。
孙大夫把空碗放回木凳上,起身将银针草药一等工具收回药箱中。
他心中对皇后更是敬畏,也一并告诫自己,同帝后办事必当万般谨慎处之。
林英将喝完汤药的李思林就着半坐的姿势靠到塌边的墙壁上,提神留意着他的动静。
屋中一时寂静下来,破口的窗桕被擦过的风吹出嘶嘶响声,关上的木门随之微动,门身碰到阶槛上又被弹出几分。
屋中除了意识尚不清明的李思林以外,孙大夫与林英各有不同心思,此时也甚少出言交流。
简陋的石屋内有一股陈旧与潮湿的味道,与草药的浓苦气味相混合,总不是什么清新的好味。
积满灰尘的角落结有数张蜘蛛丝网,几根绒线向下垂着,上面黏满了尘垢。
就这样约莫过到两炷香之久,李思林缓缓醒过来,睁开了眼睛。
他神色朦胧地望着视线里映照的事物,良久之后神智逐渐恢复。
他发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睛本能地追寻陌生房屋中静站的二人。
精神及知觉让他还无法明晰现下是何种处境,流在身上的药汁已凉,沾入里衣泛出阵阵苦味。
记忆缓慢地回溯,从远及近,直到早时面圣的场景。
被汤药浸入的喉咙干涩得有些疼痛,几度干咳也挤不出嗓子里的不适。
他转睛盯向早间在皇殿见到的侍卫,直到又过了将近半盏茶的时间,他才艰难地出声,问林英:“帝后杀了我的父母妻儿?”
林英上前一步,回答了两个字:“尚未。”
他眼神冰冷,把景玉甯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他们的活路皆攥在你的手上,是死是活,全随你的意愿。”
李思林脸色极差,原以为现今局面再不济也是帝后对曹晋开刀,几番争斗下来才会将苗头转向他。
即便是曹晋败了,他也仍有些许时间来探知利弊,作出保全自己的最佳抉择。
但殊不知这第一回禀奏便是让他先踏入了万丈深渊,无论是自己还是家眷都随之而万劫不复。
这种脱离思路与掌控的恐惧感顷刻间蔓延全身,从手到脚几近冰凉。
李思林因这一时失力而使身子向下倾滑,他连忙用手肘往上撑起来,紧绷起的脖子不断露出皮里的青筋。
“帝后想让我做什么?”他眼珠来回看动,嘴唇也从无色变至淡紫,斯须焦灼地问。
林英不掩蔑视地打量他这副样子,毫不留情地反问:“你一介佐贰官能为帝后做什么。”
李思林脸色青白,很是难看。
他在边疆好歹跟随曹晋执掌多年,是很久没人敢这样下过他的面子了。
而林英讽完这句则不欲多说,他回过身朝向中屋门口处,扬声传唤道:“夏大人,请进来吧。”
李思林闻言一惊,霎时瞪大双目转头看向从外打开的大门。
只见走入屋中的人像是位年过五旬之人,他身型干瘦,面上却不见丝毫病影。
这人一缓一步向李思林走来,熟悉的衰色面孔上眼睛却透出精明与锐利。
“李大人别来无恙,近来可好?”
夏长青滞步于枯草塌前,俯眼观赏着李思林因惊悸而乍显出的滑稽面容。
李思林抬头剐向多年未再见过的入暮残将,身体无意识地向后挪动,直到后背撞在满是渍垢与裂痕的墙壁上,才意识到已是再无可退。
他吞咽下酸涩的口水,抬起颚,强装镇定道:“你如何在这里?”
他与曹晋在前往珀斯国时,自然检查过夏长青的住处。认定他确是病入膏肓油尽灯枯,现下又怎能如同康健之人一般站在他的眼前。
“我怎么不会在这里?”夏长青不无恶意地打趣着他。
接着拾起一道笑,阴森地盯着李思林,犹如真正的蛊毒侵噬向躯体一辙。
“帝后驭我前来,自有用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