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目在陆齐与夏灵的玄顶扫过,最后停留在殿内正央高立燃起的香炉上,说:“霜月宫应侍足余百人,大尚国方处在攻破珀斯国不久之际,内宫无需添此端无谓杀戮。
先将他们关押于内刑大牢,待究诘过后再逐一定刑判罪,无罪者即可出宫不予受用。”
“是,”陆齐跪身叩首,半晌哽咽道:“奴才领命。”
景玉甯垂眸看着他,接着站起身,亲自上前去抬陆齐的胳膊,把他扶了起来。
“霜月宫对你有恩,想哭便哭出来吧。”他睹着陆齐紧绷的双唇,温声低道,“湘贵妃虽有错,但罪不至死。如今这样的结果,你孰能不痛悲。”
陆齐却摇了摇头,使劲往上吸进一口鼻水,说:“霜月宫鸠占鹊巢混充您得取天子宠爱,而今事发,纵然皇后心慈不与问罪,皇上也断不会放过她。得此结果,…也是她咎由自取。”
他一口气说出这样一段话来,景玉甯听着眼底也跟着沉了沉,最后在他的肩上安慰地轻轻一拍,只道:“也罢,你且先去传懿旨吧。”
陆齐拱手:“是,奴才告退。”
景玉甯看着他倒退地向外行去,直到身影消失在视野,才转回身坐到椅子上。
夏灵小心地跟在青年的身旁,神情仍处于彷徨之中,她给少爷倒上壶内保有余温的茶水,谨慎地说道:“少爷,皇上对湘容动了盛怒,您这时下懿旨保全霜月宫之人,只怕他不会……”
“陛下会同意的。”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景玉甯打断了。
从昨夜男人对视他的眼神中,青年便知,现在或许他无论说什么做什么,男人都会应允。
从正殿膳桌向深处望去,连通侧殿的景泰蓝垂帘徐徐掩向内里,在后方有一座案台,上面还放着那枚碎裂的凤玺。
景玉甯心中汹涛与冷寂相互冲击破怆,他接过夏灵手中的茶杯,饮进一口。
见姑娘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青年最后还是没能忍下心继续训责下去。
“今夜你与林英待在内刑部的大牢外,替我捉个人。”片时,他话锋一转,对她说道。
夏灵听言抬起头,不明就里地问:“少爷是让我们去牢中捉人?”
景玉甯摇首,随之眯起眸,忆出霜月宫中各人的面貌与形态,先前脑海内存留过的疑影在推敲间慢慢地趋次清晰。
一盏茶的功夫后,他目中稍显凌光,意味深长地道:“不必进到牢里去,若不出预料,那人会自己寻个僻壤的角落逃出来。待抓到了,将人押来即可。”
夏灵眼珠一转,郑重地应下,道:“是,我与林英定会把人擒来,请少爷放心。”
“有劳你们了。”景玉甯轻点下颚。
茶盏旁的糕点这时已从温热化做了常温,他掰开其中一块,玫瑰的甜馅露在外面散发出鲜香与艳红。
青年没有吃,只把这糕点上下摞起摆在桌前,再将茶水尽数浇在了地上。
俯眼看着茶水沿过乌石地向外流展,水面被日光照印出片片白茫,景玉甯把空盏放回桌上,长睫之下目色颇深。
赫连熵被痛恨冲昏了头脑,只顾一味杀人。那么他身为一国皇后,总要替帝王把这一幢幢往事悉数捋清,再予除之。
……
晚时,珠灯下热红滴蜡,宫殿之内尽显一面寂静。
夏灵与林英如期带来一人,自后院入殿送到景玉甯的面前。
青年掀起眼看了看身前之人,浅眸宛现清寂,有如早已料想到一般。
他向二人摆手让其全都退下,便见被捕来的人不做挣扎亦无逃走意图,只老实规矩地叩下首行礼:“罪婢杞鸢,拜见皇后。”
她抬起头时只见素日里光彩熠熠的脸上此时被伤口与灰黑的土衬得憔悴凄惨,头发里杂夹着从牢房带出来的草絮,半点不存从前盛宠不衰时霜月宫大宫女的影子。
景玉甯细细地凝着她,后而漫声问道:“贵妃一死,你且安心了?”
杞鸢闻言立时惊慌地瞪大了眼,不知所措地摇头说:“皇后何出此言?奴婢服侍湘贵妃足有十七余年,是从在襄国时开始伺候的。奴婢与她一路行来相依为命,即使天下人憎恶唾弃她,奴婢也从未生出过半分厌弃主子之心。”
她唇角下裂,愈说愈泣,声音无比真切:“……而今主子先一步去了,奴婢甘愿今日也随她一同而去,在黄泉路上也总有个照应。”
景玉甯静静地看着她,听完后不禁由心感叹出一句:“真是厉害,难怪存藏皇宫多年,竟是连太后与皇上都被你瞒去了。”
诡秘的寂静如万蚁吞爬上身体,顷刻间后脊惊凉。
杞鸢睁着湿红的眼睛,脆弱的娇小身体一抖一抖。可与青年这双洞悉万物的平静眼眸对视,又不得不败在下风。
半晌,她半跪地坐正了上身,终于收起面上的惊慌。
如通变脸般,溘然之后启唇柔声陈述:“…原来皇后宽赦霜月宫人是为引我入局啊。”
转睫间,杞鸢勾唇朝他又笑了笑,眼中蕴出一抹精光:“襄王果然未有看错人。”
“您确实比他预想得还要聪敏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