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景玉甯心下颇恼之际又不乏无奈,这两人加在一起竟连撒谎都找不出个像样的缘由。
于是他转过头,只简短地问向林英道:“陛下现在在哪?”
林英急速拱起手,临行时得到帝王的眼神示意,他自然是万不能如实作答。
只能一拖再拖,斟酌着道:“回皇后,奴才与夏姑娘早前在习武场,天色一暗先到政华殿禀圣后又径直来到銮熙宫。奴才临行前见皇上似是摆驾欲驶离政华殿,现下也不知圣上所在。”
景玉甯眉尾一挑,直言揭穿了他:“御前侍卫一日习武便能把武习得不知皇上行踪?”
青年表情肃冷,墨发利落地扎进银凤冠中,顶端高高束起的一捧马尾更显气质明锐,模样一如既往美艳但也丝毫不掩震慑于人的锋利。
青年看着他们二人,正色道:“本宫再问你一遍,陛下在哪?”
林英额角冒出冷汗,但皇命在前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违拗旨意,只能硬着头皮下跪叩首:“请皇后治罪,奴才实在不知。”
见人如此,景玉甯心中余悸更深,上前一步说:“既不知道便站起来,随本宫一同去趟政华殿。”
林英仍重重叩下首,额头磕碰石地都能听见声响,“请皇后恕罪,无皇上准许,您现在还不能过去。”
景玉甯登时蹙起眉,抿上唇一言不发。
夏灵左右相顾,见林英叩头在地不知所措,再见景玉甯神色下依稀有了怒意,她头顶两组儿发髻悄悄耷落着,红扑扑的脸上既紧张又为难。
不过好在这样的僵持并未持续太久,政华殿就又行来了几位宫人。
他们分为两排进到院中,向景玉甯整齐地下跪行礼,说道:“奴婢奴才拜见皇后,今晚夜下凉寒,皇上牵挂娘娘凤体,特派我等来为您暖浴。”
他们这些人的面孔景玉甯都熟悉,全是从前他与赫连熵共住政华殿时被派来服侍过他的人。
“陛下当前政务繁忙,还是有事出宫去了?”他问。
“回皇后,皇上案牍劳形又日无暇晷,这便叫奴婢奴才们先来銮熙宫服侍,龙驾晚些会来。”
景玉甯眸羽稍敛,本要执意再以一问。可转眼想到自己与赫连熵先前发生的种种,终还是顿住足,微静半刻。
想起那晚碎裂的凤玺一声巨响摔落一地,他蹲下身从地面上把碎块一片片捡拾起来,放在桌案上也经有时日。
零落的碎石镶不进曲折的缝隙中,再拼凑不出先前精致的原貌。
龙身与飞凤分崩离析,身形亦无神也无翎,金玉碎至成粉便是怎样拾也拾不起来。
……也罢,他后来想。
赫连熵与湘容终究有着他不曾交予的十余年光阴,二人间相守温存与枕榻之情又岂是说离散便能真的散去。
但看赫连熵近年里对他的情愫与照拂,也便不难看出帝王其实并非绝情之人。
青年由此揣测着,他倒不认为男人会因一时生恨就对枕边人下手如此之快,更遑论能狠绝暴戾到当即了结她的性命。
况且湘贵妃痴情一片,自己皆晓之事赫连熵又如何不知。
这世间唯有真情最难寻得,未来时日仍长……以后他们之间总还有转圜的余地。
待如此想来,景玉甯叹出一息,转过身对陆齐道:“皇上既晚些再来,本宫听命便是。”
陆齐这才松下了一口气,躬身答应一声是。
景玉甯睨着他,接着又低下嗓音只以二人能听见的声音吩咐说:“明日你去一趟霜月宫,代本宫看一看湘贵妃。”
陆齐轻微颔首:“奴才领命。”
……
是夜无星,暗云沉碧。
晚风携叶吹拂,荷花池上几盏莲灯随波漂逐,犹如辰暗夜色下茫茫星河。
景玉甯暖泉温身过后,肌肤在白皙中透出温和的薄粉。
他安坐在庭中的躺椅上,闭目小憩间贪恋着风中的一丝凉意。
青年披散青丝,身披润白轻纱,素雅的薄衣包裹着他完美的身体。
赫连熵到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色。
——恰如那一晚青夜宴的歌舞荣盛,而锦丽的繁色却终不及那一人。
房梁之上,莲灯之中,他的小美人宛若一朵圣洁的睡莲悄然盛开在一片静寂的河池中。
赫连熵身上潮气未干,便见沉黑的瞳间似有轻闪,眼眶红泽一片。
美人葺居,沉香亭北,百花槛栏,自是天葩故里。
“玉甯。”
良久,男人轻声唤出他的妻子,内里是无底深情。
他在此时此刻,心中急迫地想要拥住这朵合欢花池下只属于他的一捧睡莲,融入□□,再融入灵魂,永不分离。
“朕来晚了。”他哽咽道。
泪水落入清池,一滴微波,漾动起浮游的合欢。
“……朕爱你。”
丝绒的花瓣在水面不时聚散,一路漂流到芦苇叶下,隐进了层层叠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