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你闭上眼睛!我要换衣服!”
闵船长父子有眼色地过了分,顾青杳一爬起来活蹦乱跳,两父子就主动地把杨骎“还”给了顾青杳,尽管杨骎千般拒绝、万般不愿,甚至死死地扒着门框不愿撒手,还是被他们一头一脚地连人带铺盖卷地抬到了顾青杳的那间舱室——那间杀了魏强的舱室。
似乎早就受不了他了似的,趁着有人接手,赶紧把他给甩出去了。
“你不用伺候我,我也不领你的情,”杨骎像个大爷似的,“你别做什么积功德的美梦了,我不成全你!你做什么我都不原谅你,省省力气吧!”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做我要做的事,跟你不相干的。”
这话一开始杨骎是不信的,觉得她就是做了亏心事,良心发现以后要回来找补,杨骎觉得不能让她这么轻易就得逞,必得作闹一番才可以,否则显得自己也太好说话了。
杨骎率先拿腥气冲天的鲨鱼肉对顾青杳的厨艺开刀。
“我不吃这个破玩意儿!”他躺着捶床,抑制了自己想要打滚的冲动,“又腥又臭我不吃!”
顾青杳端着碗眨了眨眼,问:“那你想吃什么?”
“反正不吃这个!”
“那就只有糙米和咸菜了。”
“我要吃虾饺!”
“我不会做。”
“我要吃烙饼!”
“船上没有面粉。”
“那我就什么也不吃!”
“不吃可不行。”
杨骎发了一通脾气,大声说了几句话,肚子突然饿得咕噜噜一阵叫唤。
“那你吃的什么?”他问。
“海带汤。”她答。
“为什么不给我吃海带汤?我也要吃海带汤!你就是故意整我吧?给我吃这又腥又臭的东西!”
顾青杳给杨骎端来了海带汤,杨骎硬挺着坐起身子,看到一碗几乎清得不见油星的水上飘着几根海带。
“你就吃这个?”
“嗯。”
“没别的了?”
“还有腌了的鲨鱼肉。”
杨骎把清汤寡水的海带汤一饮而尽,为腹中饥饿的咕噜噜平添了水饱的咕噜噜,不说话了。
平心而论,他没有顾青杳这种靠吸风饮露就能活着的本事,不吃鲨鱼肉就只能混个水饱,然后在很长的时间里挨饿。
当船再一次靠岸补给的时候,杨骎提出要吃水果。
“可以呀,”顾青杳答应得非常痛快,“没有问题。”
顾青杳跟着闵海石咚咚咚地跑下船去,不知道去了多久,反正杨骎睡了三觉醒来才听他俩兴高采烈地回来,给他带回了一大兜橘子。
橘子酸得杨骎挤眉弄眼,欲哭无泪。
杨骎觉得顾青杳是在蓄意报复,成心折腾自己。
“你等着顾青杳,你等着看我下船了怎么炮制你!你等着吧!”
说这话的时候,顾青杳正在用篦子细细地帮杨骎梳头发,她喜欢一切都有秩序,任何不整洁和蓬头垢面在她这里都只有消亡的命运。
顾青杳给杨骎束好头发,绕到他的正前方,俯下身子挠了挠他的下巴,杨骎又觉得自己被冒犯了,一偏脑袋,恼了!
“你干什么!我警告你别动手动脚的!我是正人君子,不是那种轻浮的人!在我面前,你给我把你这种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浮浪习气收起来!”
顾青杳对杨骎的一切反应都不予置评,只是自顾自的说:“胡子也得刮一刮,不拾掇的干净利索一点儿,出来进去也是丢我的人。”
杨骎不认同这种观点:“你管得着吗!下了船以后你我各走各的,我丢我自己的人,跟你没关系!”
杨骎因为不配合且嘴巴一刻不闲地说话,最终导致刮脸的时候被刀在下巴上割了一道小小的口子,虽然只流了一点点血,但他揪住这一点不依不饶起来,因为说了更多的话牵动了伤口,将本来只流了一点点血的伤口扯开流了更多的血,最后顾青杳剪了一块膏药给他贴上了事。
杨骎觉得顾青杳对他表面上行照顾之事,但是施报复之实。他消受不起,叫苦连天,然而一点办法都没有。
因为大家都说阿遥对马公子太好、太周到了,马公子一点都不领情,简直是给脸不要脸。
杨骎气得夜里睡不着觉,只能捶床,却一个不留神被顾青杳一翻身土匪似的抢走了被子,他气急败坏地坐起来,发现顾青杳自己的被子被她不知道怎么睡的,早已甩到了天涯海角。杨骎动手要把自己的被子抢回来,又被顾青杳睡梦中无意识地一脚蹬在了要害之处,痛得像一只大虾米一样弓起了身子,很想爆锤她一顿解恨。但顾青杳偏偏此时自己醒了,发觉了她夺人棉被的恶行,窸窸窣窣地又把棉被小心翼翼地盖回蜷成大虾米似的杨骎身上,然后悄咪咪地捡回她自己那条被子,自以为没人发现似的把褥子远远地拉到舱室的角落里缩起来继续睡了,两人隔着个颇为遥远的楚河汉界,杨骎再要发难,就显得他太小心眼了似的。
他没有办法,他还是只能捶床。
船是在一个凌晨靠岸在了高句丽的一个小小渔港的。
杨骎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老高,船上的乘客都下得七七八八了,他迷迷瞪瞪地坐起身子,久违的脑子一片清醒,不再天旋地转,发现顾青杳的铺盖规规整整地摆在舱室的角落,她人此刻却不知所踪。
慢条斯理地洗漱完毕,杨骎给自己泡了一壶热茶,门外咚咚咚地跑过闵海石,杨骎把他给叫进来,问他见没见到顾青杳。
“船一靠岸妹妹就下船了,那会儿天还没亮呢!”
闵海石兴高采烈、满头大汗地跑了。
除了随身携带着的那把家传匕首,杨骎所有的东西都在那场海难中丢失了,他在舱室里楞楞地坐了许久,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做什么。
日上三竿的时候,杨骎饿了,只得先下船去找个饭辙。
此处渔港属于高句丽管辖,但地处高句丽和新罗的交界,因此往来客商不断,十分热闹,码头附近各式各样的食肆商铺应有尽有,人们的服饰也五花八门,所说语言也是汉胡夹杂的,所以无论什么样的人行走其间都不会觉得突兀和不自在。
刚刚过了二月,早春乍暖还寒,尤其在这北国以北的渔港更是如此,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杨骎老远就看见顾青杳从一个小贩那里买了一个胖乎乎的烤地瓜,她用手帕托着一掰两半,露出里面热腾腾、橙红红的瓤来。
顾青杳托着烤地瓜,左边咬一口右边咬一口,吃得不亦乐乎,她也穿过人群看到了杨骎,就举着烤地瓜往他这里一路小跑过来。
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异国渔港,有这么一张熟悉的面孔,还是叫杨骎觉得很亲切的。
跑近了,顾青杳伸出一只手递了一半烤地瓜到杨骎的面前。
杨骎现在是打定了主意不给顾青杳一丝半点的好脸色:“我可不吃这玩意儿,我留着肚子吃点好的呢。”
顾青杳丝毫不以为意,说出的话十分气人:“不是给你吃的,我让你帮我拿一下。”
杨骎皱着眉头,从顾青杳手里接过了那半个烤地瓜,烤地瓜很烫,闻着又很香甜,他又实在很饿,于是他觉得拿都拿了,不能白拿,于是低下头咬了一大口,就这么烫了舌头。
抬起头来的时候,他正想给自己偷吃找个借口,或者干脆转移矛盾骂这烤地瓜两句,结果就见顾青杳从怀里掏出来了个什么东西,一根红色的丝绦系着,此刻正挂在她的手指上,在杨骎的眼前晃来又晃去。
顾青杳把那东西往杨骎的眼前又递了递,生怕他看不清似的说:“这个,还给你。”
是那只先被她摔成两半,又被杨骎扔到海里的玉兔坠子。
此刻兔身已经用金子从中间镶好,阳光一照竟跟披挂了一条金腰带似的。
那天杨骎跟顾青杳说这玉兔是他捧给她的心。
扔进海里的心还能捞上来吗?碎掉的心还能缝起来吗?
“这边匠人的手艺还可以,把玉镶起来用了两片金叶子,手工费花了一片金叶子。”
杨骎的心里茫茫的,看着这只用金子再镶起来的玉兔,突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来——哪怕和氏璧也就这个待遇了。
顾青杳拉过杨骎那只闲着的手,把这金镶玉兔放到他的掌心。
“红宝石镶的眼睛实在找不着啦,你就当她是只瞎眼的兔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