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那蚌壳状的盒子里抠出一块香膏,在掌心上搓匀了,然后捧住了魏先生的脸。
“给先生也搽一搽,香一香,明天一觉醒来就细皮嫩肉的啦!”
魏先生被这孩子气逗得无可奈何地笑了,任凭阿遥在他的脸上揉搓。
阿遥的手很软,凉凉的,让魏先生想起很多年前她和雪姬一起进山采红参,一张小脸冻得又红又痛,雪姬也是把雪花香膏在手心里搓热了搽在他的脸颊和耳朵上。
雪姬的手也是凉凉的,凉得不似这世间中人。
凉意从魏先生的脸颊滑到了下巴,然后又滑到了脖子上,阿遥用手捂住了魏先生的喉结。
“阿遥,再闹先生要生气了!”
魏先生说话时带动喉结的移动让阿遥生出了极大的好奇和乐趣。
“先生再动一动!”
“你怎么跟个小皮猴似的?”
喉结又动了,阿遥的手心轻轻贴着,感受着,嘎嘎乐呵。
“我真是把你给惯坏了,快下来,我的腰痛得厉害,再不听话先生打你屁股了!”
魏先生佯装生气,阿遥也见好就收,利索地从魏先生的身上爬下来,嘱咐魏先生上床趴一会儿,她这就去灶房取炒热的大盐粒子,拿回来给先生热敷。
阿遥疾步走到灶房,用海水洗干净了手。
这时铁锅里的大盐粒子已经热腾腾的,她翻炒了几下,让它们受热更均匀,然后把它们装进缝好的布袋子里。
离开灶房之前,她从犄角旮旯的捕鼠夹上拎起一只半死不活的耗子,丢进了灶房装满淡水的水缸里。
回到舱室,魏先生已经趴在铺好的床褥上,脸埋在枕头里,阿遥手快,几针就给装着热盐的布袋封了口。
“先生,盐袋子烫得很,不能贴着肉敷,我给您垫个毯子吧。”
魏先生应了一声。
阿遥拿过那条她在箱子里盖过的羊毛毯子在魏先生的后背上盖了薄薄一层,然后探手上去,问明了魏先生的腰究竟抻在了哪里,然后把那热敷袋放在了患处,又轻轻抚了抚,将之放平后,给魏先生拉上了棉被。
魏先生在一团热力中舒服地叹了一声,他把手伸出来垫在枕头和下巴中间,然后叫阿遥过来坐在他的面前,两个人好说话。
阿遥很顺从地照做了,坐在了魏先生看得到她的地方。
魏先生眯着眼睛,半醒半寐,逐渐觉得胸口有些憋闷,他扭动了一下身子,阿遥立刻留意到了。
“先生怎么了,是不是盐袋子太烫了?”
盐袋子确实是很烫,但那股热力让魏先生的痛楚得到了极大的缓解,他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先生忍一忍不要动,今晚敷个一刻钟,明早起来再敷一刻钟,保管就好了。”
魏先生这个时候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了,他把头从枕头上抬起来,一眼就看到了阿遥,阿遥也正低头看着他。
她眼睛的形状非常美好,既有杏眼的娇憨,也有狐眼的狡黠。
现在这双妙目中投射出的目光,让魏先生觉得冷淡中似乎还带有一丝悲悯。
魏先生不仅喘不上气来,他的躯体也不听使唤了,他翻了个身,然而导致他这种感觉的并非俯趴的姿势。
他此刻其实什么都明白了,但他又有些不太明白。
“阿遥……阿……”
魏先生伸出手去,空落落的,阿遥没有回握他的手。
阿遥跪下来,神情是不谙世事的虔诚,她低声向魏先生祈求,至少魏先生觉得她是在祈求。
“先生,把解药给阿遥吧。”
魏先生无声的笑了,但那笑让他更加喘不过气来,他长长的伸出手臂,从枕边的厚衣裳里摸出一只扁扁的铝盒,手指一动,铝盒里面那米粒大小的红色药丸滚落得满室都是。
阿遥冷眼看着那些红色药丸弹跳滚动,但那不是她所求的解药,那些只是在她毒发的时候魏先生喂给她缓解症状的东西,作用大概类似于安慰剂。
“解药?”魏先生凄然地笑,眼角凝了一滴泪,就一滴,闪着琥珀色的光,“阿遥,没有解药啊……”
说完这一句,魏先生四肢扭曲,面目狰狞地死了。
阿遥原本寄望于魏先生可以在死前良心发现,放她一条生路。
看来,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都是假的。
魏先生死不瞑目,目光黯淡下去,但目视的方向死死地盯着阿遥。
阿遥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就这么和死不瞑目的魏先生对视着,直到舱室外人们的脚步声和嘈杂声把她从入定式的枯坐中唤回来。
她侧耳听着,据说灶房的淡水被人扔了一只死耗子,被污染的淡水既不能用来饮用,拿去清洁洗濯也惹人膈应,只好连缸带水地全部扔进大海里。
而船上的淡水这回是大大地不够用了,距离下一个港口还有一天一夜的航程,船长被迫无奈之下做出了返航葡萄屿的决定,顺着夜间的潮汐,天亮时分应该就能抵达了,在那里补给过淡水后再启程。
一切都恰如阿遥所愿,符合她的心意,就连时间都是刚刚好,哪怕是经过精密地计算,也没有这么严丝合缝、恰如其分的。
阿遥把目光又移到魏先生身上,他整个人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半躺半趴在被褥上,热敷的盐袋落在一边,阿遥探手去摸,还很热,就连魏先生的尸体上都还是带有余温的。
白色的中衣掀起了一角,露出了魏先生一小块后背,就是那么不经意的一瞥,阿遥看到了魏先生腰臀处那片纹身。
阿遥把魏先生翻成趴下的姿势,掀起他的中衣,那刚才被热敷过的地方露出一片纹身来,像是地图,但并不完整,阿遥拿过盐袋子,没花多少功夫就让魏先生后背上的整块纹身见了天日。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魏先生不怕脱衣裳,他纹身所用的油墨染料大约是受热才能够显色的。
一切都是有预兆的,阿遥想,这纹身就是第三个迹象。
否则这整个过程不会顺利得有如神助。
魏先生闪了腰、随着平安符被带出来的毒药和意外露出的纹身,全部都是偶然,而这一连串的偶然导向了某种必然。
死路夺生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