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骎有时候暗戳戳地在想,他和她,先从气味上成了一家人,很隐秘的,不足为外人道的,让他能够暗自喜悦的。
此刻,顾青杳探身在侧的姿势,让杨骎回想起他们在听羽楼的时候,每一次她誊录完当日的内容交给自己,就这么在旁边探着身子,有时是半弯着腰扶着膝盖的,有时是屈膝长跪端坐着的,一直陪着、等着杨骎看完。
那是非常好的时光,令杨骎格外怀念,那个时候的他们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离得非常近。
比后来近,比现在近。
杨骎时常能够通过一些莫名其妙的细节感受到顾青杳的身体与自己的相配,很自作多情的,没法宣之于口的。
比如当时,比如此刻。
杨骎觉得顾青杳半弯着腰的时候,下巴恰好能够搭在自己的肩头,倘使她愿意伸出双臂做个让他背着她的姿态,他们就能刚刚好保持视线高度的一致;
杨骎还觉得顾青杳坐在他身侧的时候也是恰到好处的,只要她头一歪,就可以枕在自己的肩膀上,她一旦挽住他的手臂,他就可以顺势把手里的信笺放低一点,两个人还是能够保持目光的同频。
亲密的姿态有很多种,每一种都只停留在他的想象,存活并消亡在他的心里。
有一次,杨骎不知道是该反省自己眼神太好,还是该责怪她坐得太近,透过衣裳的交领缝隙,杨骎看见了她锁骨处小小一粒若隐若现的红痣。这本是无可厚非的,长安女子夏天穿坦领的衣裳,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白皙的手臂,可杨骎还是觉得顾青杳的若隐若现对他而言是具有神秘性的、并且富于刺激性和吸引力的。
他很想用拇指轻轻拨开那交领的右衽,然后把嘴唇贴在那粒小小的红痣上,用舌尖去舔一舔它,单是想一想,他的脑海里都要生出嗤嗤拉拉的火花来,燎得他太阳穴一跳接着一跳。
杨骎记得自己当时是突然站起来了,一边迈着步子在那间听羽楼的雅室里像个困兽一样绕来绕去,一边握着手稿在手掌心拍拍打打,他忘记跟顾青杳是怎么说的了,左不过是找理由,抑或是找茬来着,可能趁机跟她绊了几句嘴,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不能坐下,不能看她,不能不说话,但凡他的脑子、眼睛、手和腿哪一个闲下来,他就要忍不住去亲吻她了。
手里的信,杨骎已经反复来回看了有五六七八遍,顾青杳也很有耐心地一直探身在侧。杨骎磨叽着,却也知道这一刻即将消逝,而消逝了将永不再来。
他扭过头去看了顾青杳,像看这几封信的笔画一样细细地看她,等到顾青杳意识到自己在看她的时候,杨骎探过头去,轻轻地、精准地吻了她红润润的嘴唇。
那触感是像花瓣一样柔嫩的,杨骎并不恋战,浅尝辄止地,一触即分。
顾青杳显然是没有预料到这一切的发生,良久才怔怔地眨了一下眼睛,睫毛下是两泓波光潋滟,很令人心驰神往地泛着涟漪。
在她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杨骎伸出左手捂住了青杳的后脑勺,而吻是后发先至的,这一次带上了力道,也带上了技巧,是令她猝不及防的奇袭,然后他的右手滑向了她的腰带,轻而易举地把她整个人从矮桌的另一边拎到了自己的腿上,可以像婴儿一样枕靠在他的臂弯和怀里。
然后他更深入地进攻,先手取得了主动,接下来简直就是一鼓作气、高歌猛进,顾青杳几乎谈不上什么攻防,只是独自溃不成军地紧紧攥住了他的袖子。
亲吻也是征服,但杨骎不觉得是自己征服了顾青杳,他脑子里一串噼里啪啦、电光火石的战栗,在快意中竟有了被支配的感觉。
“怎么样?”顾青杳似是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已经坐回了矮桌的另一面,一边活动手腕一边问杨骎,“要是这几份不像,我可以再写。”
杨骎扭过头看顾青杳,像看着几封信一样,细细地看,深深地看。
哪怕只是存于他想象中的亲密与温存,也消逝了,消亡了。
被她不解风情地唤醒了大梦一场,杨骎突然想站起来,在这小小的毡包里走一走,然后再找她几个茬。
因为他不能停下、不能坐下、不能看她。
青杳见杨骎没回答,探头看了一眼那些出自己手的信,又问了句:“还行吧?”
然后她自问自答道:“我觉得还行,你看那笔锋,我瞧着正主估计都分不清真伪了。”
杨骎回过神来,站起身,觉得自己必须马上离开,不走不行。
顾青杳实在太具有蛊惑性和刺激性了。
哪怕她其实什么也没做。
不是她的错,都是自己的错,杨骎心想,我太没出息了,都这个年纪了,连心神都把持不住。
“就这样吧,可以了。”杨骎把信笺折了两折揣进怀里。
青杳站起来送他,这毡包小到杨骎只迈出一步去就得伸手掀帘子出去了,他不甘心,转过身来面对了她。
“知道这人是谁吗?”杨骎有意无意的,没话找话,想多磨蹭一会儿。
青杳当然是想问,只是借调鸿胪寺以后,她知道此间的守则就是不该你问的你别问,问也白问。
于是她眨了眨眼睛作为回应。
“魏强,”杨骎冲着她点了点头,“上元灯节那天晚上就是为了他。”
青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心想,果然不关我的事。
杨骎没有从顾青杳那里得到想要的回应,悻悻地、失落地、但很好的藏在了心里,走了。
出得帐去,他就听说了巴沙尔王子不满被软禁,绝食以明志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