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乙迎面撞上屈双鲤,有些拔腿想走,但对方一反常态没再提一句较量的事,只是默不作声地给旁边哭个没停的金流景递手帕。灵泽府里半院子的厨子,全是金流景搜罗来的,只道是要让李玄乙走之前把穹玄美食都尝遍了才行。李玄乙默默丈量了一下自己的胃和诸位等着大显神通的厨子手艺,擦汗又擦汗。
谢行云欲语泪先流,几次张口,又转开脸擦泪,最终才挤出那句:“一定要走吗?”
见李玄乙点头,谢行云仰脸,眼泪止不住地流,手忙脚乱地擦,“我不想哭的,但我止不住啊对不起小燕…”
“对不起什么?”李玄乙跟着有些无措。
“不想成为你的顾虑。”谢行云答。
你要走,所以我不愿意流泪,害怕眼泪阻拦了你的脚步,让你走得不够松快,平白让这些眼泪和悲伤成为你的负累。
谢行云将脸一抹,支出个笑来,紧紧握住李玄乙的手,“你喜欢吃的那种烧饼,我教你做,很简单的,但你要告诉我,你们那边没有什么,我们就不用什么,这样你回去了也可以做来吃。等回去了,不要总是一个人,一个人太累了,小燕,不要这么累了。”
李玄乙点头,灵泽府里太多眼泪了,大家又都想笑给她看,总之一派的都是悲伤。她看见屈双鲤,还是很难看出那张木头脸上的感情,但那木头人一板一眼地走近,然后很轻声地重申了那个约定:“这次再说好了,等你回来,我们就比个高下。”
“不好意思又要让你等我了。”李玄乙笑道。
屈双鲤抱着剑,并不在意,“不差这一次。”
重要的是,你要回来。屈双鲤这样说,仿佛李玄乙只是出个远门,尔后一定会再次回到这里的。她想,有什么距离能远过生死呢,她们不是早就跨过生死了吗?
在离开前李玄乙还有一件事要做,她到人间楼最后一次拜会长吉,此时长吉已经行到这个轮回的耄耋之年,白发苍苍。
“你要走了。”世间都是蜃族的耳目,长吉想打听这点事并不难。
李玄乙点头,“是,我来是想把我的修为全部传给李积素。这些东西终归是身外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长吉并不讶于李玄乙的描述,他虽不察其中详细,但隐隐知道这一次应是最后一次了。
修为传递的过程不长,片刻后,那枚白贝便浮动着蓝色的光辉,刹那间灵力漫溢,一片云雾中现出个熟悉的人形来。
“从此以后,你是不是就算有一部分我了?”李玄乙好奇地盯着李积素周身流动的灵力里那一丝明显的冷色。
“少说得这么肉麻了!”李积素几乎要跳起来,“等你回来,我再原样还给你,不,我十倍百倍还给你!”
李玄乙笑了,没有再说什么。通天塔顶的装置与研究所里的无异,可以帮助李玄乙将意识弹回研究所李衍的身体里,但她也看过能量仓,只够一次弹射。将李玄乙送回地星后,这条与穹玄之间的通道便就此斩断。
此别即是永别。
很多人来送,通天塔狭窄的路挤满了声音,所有人都说得语重心长,一句话嘱咐三遍,像家里最小的孩子出门远游,从老到少都放心不下。李玄乙一言不发,眼睛却笑弯了,看着所有人说话,左听一耳朵,右听一耳朵,忙碌地接住所有的泪水和关切。
所有的事都做完了吗?
她去停君山见弘净——她早已知道九转还生莲的事——静静在那痴坐了一个下午,最后也只是轻轻地抱了抱铜僧。她又去见楮行,讲自己要回去了,不能带他回地星她很抱歉。
“希望你的花还活着。”李玄乙想起这件事,“如果还活着,哪怕只剩一粒种子,一点根须,我也会养好的。”
人们留在了门外,李玄乙一个人走进门内,在彻底与外界隔绝前,她很轻地讲:“不要忘记我。”
这一句最终被压在合拢的门中间,李玄乙转身走向传送仓,如来时般顺从地躺进去,合上玻璃罩。
“记录员李衍,欢迎登入跨越系统,三秒后将进入跃迁程序,请保持平躺的姿势。三,二,一。”
-
李衍再睁开眼时,一盏白炽灯正明晃晃地照着脸,周遭一片死寂,稍稍移转视线,就看见一个红褐色的残缺的掌印。玻璃罩弹开,片刻她从舱室里坐起。研究所里的空气很冷,没有人的声音,也没有人的痕迹,所有的东西被处理得干干净净,仿佛她离开时那场混乱从未发生。她静静地看着入口,像在期待着某个人出现,但研究所已经被掏空了,这里什么也没有。
一切空荡荡,甚至李衍自问:自己真的还活着吗?
忽然一滴水落在手背,她仰头找漏水点,最后发现那滴水不过是自己的眼泪。
只剩她一个人了。
李衍蜷缩起来,把脸往手臂间埋,她想大声地哭,可这里太安静了,她只能与这种死寂浑然一体,在心里寂寞地嚎啕。
“我想回家。”她喃喃,“我想回家。”
李衍又流了一会儿眼泪,然后跟自己说:“李衍,你可以在这里再哭十分钟,十分钟后,你要站起来,然后回到地星去,好吗?”
于是她这样哄自己站起来,动起来,仿佛身体和大脑是两个不同的部分。她要自己照顾好自己,要回家去,去找楮行记挂的那盆花。
研究所原来用于往返地星的飞船已经全部消失,想也知道是领舵手的手笔,但所幸还有一艘隐蔽的救生用船停放在只有研究所的人知道的位置。离开前,李衍启动了研究所的自毁程序,看着所有人的心血付之一炬,她自认不是个记性好的人,但研究所那些人的名字和脸此时却如流水般在自己眼前滑过去。
“巡游方向已锁定,目标地星,倒计时后出发。“
“三、二、一。“
李衍紧紧地握着面前的轮盘,在推背感里如流水般穿过群星,看着那颗蔚蓝的星球在自己的视野范围里不断地扩大直至整个覆盖,像要将自己吞食。她忽然想起一句很多人都与她说过的话,此刻她想再说一次给自己听。
“小燕快走,不要回头。“
一滴眼泪顺着李衍的脸弧滑落,像巨大的舷窗外一颗贴着地星飞过的流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