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乙觉察到灵力气息靠近自己,视线从手中的真言珠上挪转,看见长吉站在自己身前,缓缓蹲下身去将那枚贝壳捡起。
“长吉先祖,李积素她献祭……真言珠,我没拦住。”李玄乙急急两步走近,将珠子递到长吉面前,“您有办法帮她恢复吗,有吗?我真的,不想任何人再牺牲了……”
“这个任何人也包括你自己吗?”长吉截住李玄乙的话,声音沉下去,压住李玄乙慌乱的心神。
李玄乙一怔,而后摇头,“不,牺牲我是可以的。”
“为什么呢?”长吉问。
李玄乙坦诚道:“因为穹玄面临今日一切,是我犯下过错。修正自己犯下的错误与罪行,要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可以承受的。”
“你有一颗为穹玄牺牲的心,我们也有。你一个人站在所有人前面太久了,李玄乙。”长吉说,“献祭一事,是积素自己想明白了才做的。蜃族的献祭是将通身的灵力抽尽,就像在四肢割开无数小口,等待血液流尽。在这过程里倘若有一分退缩,献祭都会失败。李玄乙,我们和你一样,都有一颗为穹玄而死的心。”
“你们去神殿时,积素来同我说此事,彼时她说……”
——“先祖,你不问我为什么在李玄乙她们面前说谎吗?”
“这就是你这几日闷闷不乐的原因吗?”长吉放下手中的书卷抬起脸来。
“我明明知道我的修为足够重塑一枚真言珠,但我却和她们说没有这样的人了。先祖,我是一个自私的人,我甚至在想,如果你不在轮回期,那你的修为也可以,我就能更心安理得地不做这件事。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我是怕痛吗,怕死吗,怕功亏一篑吗,李玄乙呢,她为什么不怕。她为什么可以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做这些真的值得吗?”
李积素抱住双膝,蜷卧着靠在长吉地案边,她这几日一直觉得胸口沉闷,絮絮地同长吉说了这些话才偷得一分喘息的契机。她说到一个气口,肩膀往下一沉,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不是所有人都要做勇者的,你会这样想不过天地常事。”长吉说,手上轻轻拍抚着李积素的脊背,就像她还是小贝壳时哄她睡觉那样,“我有时也会想啊,想自己不是先祖就好了,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蜃族,是否就不用面对这些,等待别人保护自己就好了。我也像你这样问过上一任先祖,为什么呢,为什么心甘情愿坐在这个位置上,当时她和我说小吉,心甘情愿这件事往往是最不需要理由的。”
“然后她带我去走了一次轮回推演,那是我第一次走轮回,在轮回期,我们要经历无数次的献祭,要将灵力全部注入轮回推演中,我们会知道所有的事情,我们也会需要忍受漫长的疼痛等待灵力再次回到自己的身体。但是,我忽然就懂得心甘情愿了,那不是一个能说出因果的东西,只是一种感受。”
“积素,你想知道李玄乙为什么这样做,那你就去问问她吧,感受她的感受,懂得她的懂得,也许你就会解开自己的心结。”
李积素没说话,只是重重点了两下头,而后腾地跳起来,匆匆向着长吉一拜,接着转身离去。长吉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人间楼门前,目光慢慢往下,膝头衣衫有一片洇湿的泪痕。
……
“那这枚贝壳?”李玄乙看着长吉握在手里的东西问。
“是积素。”长吉说,“蜃族的生命是由无数个轮回组成的,她现在不过是又开启了一次轮回。不过现在还只是一枚小贝壳,等多吸纳些灵气,就会开灵智,彼时也就能听懂我们说话了。”
“积素成为积素,用了多少年呢?”李玄乙问。
“约莫百来年。”长吉答,“光阴一瞬,李玄乙,往前走吧。”
“李玄乙,你也试着依赖身边人的力量吧,你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
将真言珠妥善存了,李玄乙便回到自己房中,她与金忱约定第二日商议。已知陈留有圣人冠与灵剑,燕赴明与程千劫并一些上玄使应是追随陈留,四城主已同蜃族的使者各返辖地招募愿与她们并肩之人。
“如果没人情愿呢?”金忱问。
李玄乙沉默了,而后说:“无论如何,我会杀了陈留。”
“李衍,你要做什么?”金忱陡然冷脸,擒住李玄乙的手腕,“穹玄这个项目上你没有犯任何错,你听明白了吗!”
“金老师。”李玄乙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一双眼睛。金忱以前也会这样看着自己,但已经是很久之前了,训斥自己在学习上的瑕疵,告诉自己下次不可以再犯这样的错误。可是今天,金忱这样看着自己,嘴里却说的是——李衍,你没有犯任何错。
“我已经长大了,金老师。”李玄乙低下头,指尖快速地擦过眼角,“时候不早了,我去找屈双鲤她们。”
李玄乙站起身嗒嗒往外走,刚要迈出门去,便听到身后金忱说:“小衍,你和楮行都是我的孩子。”
声音一顿,又吐出的四个字略带哽咽,“活着回来。”
草草点两下头,李玄乙迈进房外树木蒙络的光影里。此时已近年尾,再过些时日,李玄乙就该十七岁了。金忱看着那道清隽的身影,忽然心口一紧。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们,本来可以过得更幸福的。
屈双鲤是对灵剑最熟悉的人,因为在上玄院时,程千劫一直让其守着灵剑。此番李玄乙来问,她也是知无不言。
“灵剑的力量是受被审者影响的。被审者心中对罪行的忏悔、愧疚、痛苦、害怕、心虚都会成为灵剑的力量,这种情越深,灵剑就会越强。”屈双鲤说。
“圣人冠之下若无真言珠,所有人都会受圣人操纵。但圣人冠内没有人能动用灵力,我猜想陈留想用灵剑作为武器。”李玄乙说,“只要让我对穹玄认罪,灵剑就可以杀了我。”
屈双鲤点头,“应是如此。”
“等到那时我会结阵,你们尽力而为,撑不住就往后退维系阵法。只要我还活着,阵就不会破。我死之时,陈留定也不会活着。”李玄乙说。
屈双鲤点头,忽而开口:“李玄乙,你什么时候和我打一架。”
“怎么还在惦记这个。”李玄乙笑起来,“活着回来就和你打。”
“那你必须活着回来。”屈双鲤说,“不然我要死不瞑目的。”
“……不要用这样幽怨的眼神看着我了,那你这几日加紧修炼吧,我可不欺负没到化神的人。”李玄乙笑嘻嘻地回答,看不出故作轻松的端倪。
屈双鲤也忍不住想笑,手臂却突然刺痛,皱紧眉头强将那痛意压了下去。她低头去看,皮肤上隆起一段条状的突起,在皮肉里缓慢地游动着。屈双鲤并未言语,只是默默将手收进衣袖中。
“那一言为定,倘若等这一切结束我们都活着,那我们就打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