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官没见过此物,但还是故作姿态捏着一柄观物镜在影像前看了一圈。最后领他们到一个会客室,说只凭影像难断真假,让他们在此稍等片刻。
礼貌和仪态都周全了,只是鄙夷未消减半分。
会客室简陋,指尖抹过桌面尚有一层薄灰,比起会客室,此处更像是仓库里搭了一条板凳,勉强够坐。茶水端上来,掀开壶盖一看,剩的茶末煮的还放冷了,喝着喇嗓,楮行随便喝过两口就板着脸推杯不再喝了。
楮行探指去戳李玄乙兜帽里睡成一团的猫,愤愤道:“你倒是随时随地,想睡就睡了。”
这厢鉴定官正安排人将李玄乙取来放在鉴定室的婪蛇骨往外运,嘴里念着:“还婪蛇骨,鬼市谁不知道上一块婪蛇骨是上玄院半神送来的……”
他只是一个初级鉴定官,往上层层申请才能鉴定这类品级的拍品,花费这些时间去赌两个看起来浑身上下凑不出两个铜钱的货是真品,还不如赶紧地交班回家。
“两个穷鬼能拿出什么真货,不如随便看过给点钱打发了。”
鉴定官嘟囔着,一面催促搬运工加紧脚步,此时一句尖声插过来。
“干什么呢?”
回头,一个精瘦矮小、鼻下两绺胡的男人负手而立,身上的绸衣锦袍布料价格不菲,胸前一块高冰帝绿翡翠环。如此大的环,像是要将他细长的的脖颈压折了。
鉴定官向他一躬腰,脸仰起来逢迎道,“回行长,方才有两个木客拿了副骨架来,说是什么婪…婪蛇骨,估计是来行骗的,我这头推去看看,再把他们打发了。”
行长摆手让那几个运货的停下,自个凑近去看,越看越不对劲,从兜里拿出一方绸布细细将叆叇的云母片擦拭干净才又凑过去,鼻尖都快顶上去。
而后他招了招手,一旁一个三角脸、狭长眼的青色长发女子迎上来,略略倾腰凑到骨架旁轻轻地吐舌——舌尖分叉,犹如蛇信——那个鉴定官被吓住了,他就是个初等鉴定师,平日里是极少见到行长的,对行长身边有个灵蛇化形的副手一事也只是听说。
眼下一看竟是真的。
行长向女人问得迫切,“银红,如何?”
银红直起腰,碧色的眼瞳里显出一点血的殷红色,薄唇勾出漂亮的弧度,“是真的,吃了不少人,可惜缺了命骨……但剩下这具骨架也是至宝了。”
行长问:“比起你姐姐那副如何?”
银红垂眼轻轻笑起来道:“见过血,更上一乘。”
“啊?……是、是真的?”
甚至还要更好。
一旁的鉴定官傻眼,想起坐在旧会客室的两人心知自己此事办砸了。眼珠子一转,想那两人实在不像能拿出如此珍贵物品的模样,遂又小心翼翼提了主意,“那我看那两个木客也不像能拿出真东西的,不如我们推说是假,给他们昧下了?”
言罢沾沾自喜,料想自己此次定然是力挽狂澜了。
未料,先迎上后脑的是行长的一巴掌。
“你个不识货也不识人的蠢物!”行长怒道,“六道轮回要赚的是眼前这一点钱吗,啊,他们今日能拿出真的婪蛇骨,指不定下次来能卖什么珍稀灵兽。”
既已确定为真,自然不能再让那几个笨手笨脚的来搬,行长立刻调了几个专工负责这副婪蛇骨的运送。
这头吩咐妥当盯着那副骨运到拍卖候场室去行长才敛起担心的情绪回头斥道:“卖家人呢?!”
鉴定官捂着头连声道“在这边、在这边”,忙不迭给行长二人引路。
到会客室门口,行长挤开鉴定官先一步迎到里面去。
行长的眼睛左右很快看过一圈:那个女孩显然是跟着男子来的,身上衣衫虽都只是寻常麻布,但既能拿出婪蛇骨真品,自有他们的本事。
他垂眼思索一瞬,然后笑着握上楮行的手,“底下人有眼不识,我就说,能拿出婪蛇骨的卖家自然是器宇不凡。杀婪蛇者,英雄也,我此生能见到阁下如此人物也算是无憾了。”
楮行觉得好笑,眼前此人赫然是想当然将他看成拿婪蛇骨出来拍卖的卖家,自以为是地将小燕撂在一旁,权当个无足轻重的打发。
他不喜欢。
楮行肚子里坏水往上泛,又上下看过行长一圈,被那块种水颇妙的翡翠环晃了眼睛。
看起来好宰。
好久没给小燕做新衣裳,快过年了,买身云锦正好过十五岁及笄。
于是毫不客气抽回手,板脸冷声道:“我们只是来鉴定,还没说要卖。”
突生的变故,行长面色一滞,一时哑口,看着楮行心里揣的奉承话断截梗在喉咙里。
以为是价格的问题,行长咬一咬牙,又道:“钱不是……”
“你说是吧——”楮行抬手免了他后半句,回头向着李玄乙恭敬地一低头,“东家。”
李玄乙正游神想自己不必与行长说些阴阳鬼话推拉迂回乐得偷闲,心里被楮行突然端上来这么一番动作嚇了一跳。
李玄乙眉头一挑,意思很明显:你鬼上身了?
却见楮行依旧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模样,但眼皮一掀,内里闪过熟悉的促狭。
大戏都开唱了,李玄乙岂有不凑热闹的道理。
她登时了然,遂将腰一直抬眼去迎行长审视的目光。
行长面上仍如往常,但额间早有一滴冷汗。
他方才先入为主将女孩当成随从,理所当然地认定这婪蛇骨定是出自男人之手,眼下颠倒,此番马屁不仅没拍上,甚至连马都拍错。
但好歹也是在商海里浮浮沉沉多年的,什么样的没见过,脸上笑开来又把奉承话迎给李玄乙,“我说呢,连手下人都已非寻常,再看小姐更是人中龙凤,若以后还有这样好的货,可得多想着我们六道轮回。一般来说,我们与卖家都是五五分成……”
李玄乙懒懒把眼一抬,做足了一副手里不差钱,对此无兴趣的样子。然后低头,脚尖轻轻踩着地毯花纹的绒边来回拨弄,似是不想答话。
楮行立刻把话接过去,“哎呀我们的东西运哪去了…”
“四六,四六分!”
李玄乙停了脚上的小动作,目光飘飘最后落到行长身上。
只听楮行叹了口气,"原来婪蛇骨在六道轮回只是这个份量,还以为不识货的就刚才那个呢,没想到贵行行长也……"
而后眼睛也跟着盯过去,把方才行长投在二人身上的审视打量如数奉还。
行长咬牙,“三七分。”
李玄乙不欲再听,一句话撂下:“既然六道轮回并无诚意。”
话毕,抬步侧身绕过行长就要走,被人急忙一把拦下。
一段僵持的沉默,行长的手紧紧握着李玄乙的手臂没有半分要松开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