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婪蛇对上视线的一刹,李玄乙在突然降下的灵压里跪倒在地。
如同在肩膀上不断堆叠山石,一座山压在肩上,浑身本能地绷紧了去抵抗。脊背这段骨头不断弯折,刺进尖锐的疼痛,像是要被生生折断了。
肩上突然一轻,重压散去,骨头却因长时间的弯曲持续地疼痛着,难以直身。
她感到脸上湿漉漉的,一只手往上摸,五指在眼前摊开来,血淋淋的。
血由凉变热,掌心像是塞入一块烙铁,迅速攀升的温度烫得她手指骨节都在颤抖和疼痛。
“小燕救我!”
阿祈惊恐的脸闪到眼前,李玄乙伸手去抓她的衣衫,抓住了就往怀里揽。李玄乙再睁开眼,阿祈又躺在自己的眼前,一只手攥住自己的前襟,眉头紧紧地皱着,嘴里不断重复的只有一句话。
“小燕快走。”
一道汩汩往外流血的伤口突然出现在阿祈胸前,李玄乙伸手去捂,掌下是阿祈剧烈起伏的胸口,血液从指缝间往外涌,任凭她怎么催动灵力也丝毫不起作用。
仰头一支箭抵在眉心之前。
锦玉白袍的九重使居高临下,两片唇一张一合。
“杀!”
李玄乙盯着箭尖,心里突然安静下来,时间的流逝在一呼一吸里骤然变慢。
她可以看清,可以看清冰箭迫至眼前时其上的纹路,可以看清空气中纷飞的扬尘。
她可以看清,而这一切——
李玄乙轻声道:“都不是真的。”
长箭压到眼前,在没入李玄乙额头前寸寸断裂,与之一起崩碎的,还有周遭的环境和她怀中的阿祈。李玄乙双臂往里一揽,在所有彻底消弭前,轻轻地抱了一下幻境里的阿祈。
现实里,婪蛇的血口已逼至眼前,李玄乙回神一道灵力往它喉咙里推去,趁其僵直的一瞬,脚下踩住洞壁几个借力避开婪蛇的身体,闪步从深洞中抽身。
刚踩上洞口的地面,李玄乙没有半分停留,立刻飞身往林外跑。
婪蛇被幻境失手触怒,发出一声蛇不应有的诡异鸣啸,向李玄乙追来。
鸣啸具象化成无数灵刀飞向李玄乙的脊后,与林间树木山石碰撞。行至一处窄道,一株参天巨木轰然截断倒下拦在她身前,在整个身体将撞上去的一瞬,李玄乙往下一倒屈肘滑身从巨木与地面的空隙间钻过。
路过一处干涸的乱石河床时,一道紫色的身影晃过李玄乙的眼前。
李玄乙看清了来人,喊道:“红叶姐姐!”
伸手揽住她就要跑:“我们快走!”
可谢红叶却好像被黏在原地,任李玄乙如何拉拽也一动不动,她僵硬地转头,一只手指向婪蛇闪着异样的光辉的外附灵骨。
“小燕,那是我的,对吗?”
李玄乙在谢红叶质询的目光里凝固,她张了张嘴,感到喉咙涩痛。
婪蛇早在看到谢红叶的一刻就慢下来停下来不再追了,而是在远处游走着,眼睛往谢红叶身上看。李玄乙单臂一抬将谢红叶挡到身后,警惕地盯着婪蛇的一举一动。
二人一蛇僵持着,周围又陷入那种令人不安的绝对寂静里。
婪蛇又向前游了些距离,盘身在二人不远处,张嘴吐出女人的声音:“红叶。”
下一句又是男人浑厚低沉的声音:“红叶。”
小孩咯咯的笑声在林间撞来荡去:“到我这里来,回到你该回到地方来。”
“看着我,看着我。”
“我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懂你的人。”
“来呀来呀,你等我杀了她,把她的灵骨给你,好不好?”
声音在林间回荡,往二人耳中颅内倒灌充斥。李玄乙头痛欲裂,忙捂上耳朵才稍有缓解,谢红叶却好像浑然不受之影响,一步一步向婪蛇挪去。
“来呀来呀。”
“等我杀了她。”
李玄乙强顶着婪蛇灵音的磨折,往前一步紧紧攥住谢红叶的衣袖,谢红叶回头眼里闪过一丝清明而后又迅速地黯淡下去。
“我杀了她。”
“灵骨就是你的啦。”
婪蛇扭动身体不断地重复着,话语如同蚂蚁钻进李玄乙的眼口鼻耳,啃啮蚕食她仅剩的清醒,剧痛迫使她松开谢红叶的衣袖。
李玄乙咬牙又去拉谢红叶的手:“红叶姐姐,醒一醒,不要去。”
婪蛇勃然变色,喉咙里发出不满和愤怒的嘶嘶声,长尾抽过来直接卷走了谢红叶将她安放在蛇尾盘出的一处圆地的中央。
灵音消去,婪蛇又发出先前稚童的清脆笑声。
“咯咯咯……”
它低头吐出一团黑雾将谢红叶包裹其中,又道:“想起来吧,说出来吧,你有什么错呢,都是他们欠你的。”
都是他们欠你的。
谢红叶站在黑雾中,耳边响起无数人的声音,男女老少,或在窃窃私语,或在大声议论。无数的画面撕碎闪回,无数的人脸扭曲狰狞,他们狂笑着。
“没听说吗,她不能继承城主了。”
都是他们欠你的。
“不能修灵的废物,怎么配做领导者。”
都是他们欠你的。
“这是神罚啊,神的惩罚要什么理由。”
都是他们欠你的。
“城中三百修灵者在此联书请愿,废去谢红叶少城主之位!”
——都是他们欠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