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乙:啊……
院中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灵石台中央一丝微不可察的晃动。守院的小厮正打盹,被这阵突来的风扰醒后掀起眼皮四下看过无人,便又双臂一抱接着昏沉睡去。此时,楮行和李玄乙抱着真灵石已行出二里地,快跑出灵泽城了。
“小燕,你有没有考虑过不修灵了改行跟我做江洋大盗。”
楮行问得很诚恳。
“……滚。”
楮行滚得也很快。
在庙周布下阵,楮行抱着刀往阵眼处一站,锁命礼就算开始了。
李玄乙盯着那块石头,而后盘腿坐下来。其实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她看过很多次了,把手伸上去,灵石上的光辉就会如漫天萤火般聚到一处,形成一个云雾状光团,中心会浮出字,有几个字就是几系灵,是什么字就是什么系灵。
弘净锁命礼那天,她和住持一起陪他下山。弘净紧张时那张嘴就会得吧得说个不停,更多时候是自问自答,起初李玄乙还接两句,但发现逐渐插不上嘴后就懒得搭理他了,住持则是一如既往笑眯眯地听着他说,偶尔点一点头。
直到弘净问若他资质不佳怎么办,住持才开口答了第一句。
“锁命礼虽言'锁命',然漫漫百年,锁命礼不过渺小一瞬,何人命途是一块石头所能决定的?只是一处岔道的路引,至于往东或往西,皆是一般。”
“对于修佛之人,比资质更重要的,是那颗向佛之心。欲渡众生者,不问贵贱。”
“弘净,来寻你祈福的人,有钱粮尚足温饱的亦有捐万贯香火钱的,你为他们祝福的心,可有不同呢?”
弘净认真想了想,最后摇头。
住持颔首,“如是而已。”
如是而已,彼时住持也摸了摸李玄乙的头,道是我们小燕亦如此。弘净嬉笑着凑过来同她说,等他测完,寺里就剩下小燕一个未满十三了,等到那时候…。等到那时候怎么样呢,弘净没说完,是没说完还是李玄乙记不清了,她不再问,怕伤心。
人说到“等”之一字时往往有期待,虽无具象的一句描述,但模糊朦胧的总有一点。如此一句随口的,期待往往也小而轻,但一粒种既已埋下去,就会先向心头肉里扎一层很浅的根,只是连着血肉的,落空就会痛。
而今,一切物是人非,她终于“等到那时候”了。
李玄乙长吐一气,掌心贴上那块灵石。无数光点迸发、漂浮、旋转,然后聚拢、膨胀。往常离得远,只知是团泛光的云,此刻离近才发觉内里浪卷涛翻。比字先浮出的是一阵冷意,周遭陡然奇寒透骨,而后一个“冰”字缓缓。
李玄乙反复看过了,只一个冰字张扬地飘在正中,再无其他。
于是坦然将五指往内一收,如将那个字握进了手心。
她的命也一并握进了手心。
测灵结果是单一冰系灵的事,李玄乙是在厨房里忙活时告诉楮行的。当时结礼楮行也没问,此刻李玄乙自己提了,语气跟今天白菜两文钱一样。
楮行侃道:“这在穹玄,可是成神的前兆。”
李玄乙不答,一碗面推过去,叫楮行傻眼。
楮行:“什么意思。”
“生辰快乐。”李玄乙把自己那碗抱在面前,埋头吸溜一口,“住持说过,你也是冬至生的。”
很久违,被惦念的感觉,楮行捏着筷子发愣,接着伸筷往碗里长寿面一捞,还没送到嘴边,面就断了。
李玄乙眉心一跳,假装没看见低头吃面。
楮行不信,又捞一筷,眼见它夹住了,眼见它又断了。
楮行肃然:“感觉有人咒我短命。”
李玄乙把一块肉夹进他碗里以示安抚:“你不是能起死回生吗。”
楮行:“…都说了是胡诌的。”
李玄乙:“好的打铁神兵楮先生。”
楮行:“给你十文钱不要再念这个羞耻的名号了。”
还石如借石,堂中一阵风吹过,守院的小厮打了一个喷嚏。
李玄乙把测灵石物归原位,往外飞了两步又觉得不妥。
堂中又是一阵风吹过,守院的小厮又一个喷嚏,只好把外头那件毛氅又往里掖。无人在意,原本空空的灵石台旁被人搁上两片灵石叶,外加一片歪歪扭扭写了两字谢谢的竹叶。此时真来了一阵冬风,那片竹叶摇摇晃晃,不知吹到何处去了。
小厮:真是个多风的季节。
连冬数九起,消寒祈梦吉。从冬至往后数过头九、二九,数至三九的第三天就是元旦,李玄乙和楮行提前到灵泽赶了早集采买。但赊刀人铸刀不取金银酬,李玄乙那袋灵石叶寻常不便用,两个人一穷二白,最后凭当街胸口碎大石赚来的一小袋赏钱买了新面和面皮做饺子,又去买了红纸做灯笼,挂在庙门前讨个好彩头。
与此同时,灵泽城中。
上玄院今年来灵泽最晚,学使一行到时,锁命礼已经办完结礼式。
“院使大人,这是今年的名册,灵泽今年两个天资,一个单一火系灵,另个是单一木系……”
“不对。”
正堆笑向学使递名册的管事脸色一僵,扭头往声音来处去看。
“是三个。”一个云纹金绣玉袍,乌发全束作朝云近香髻的女人缓缓将压在灵石上的手收起。
“还有一个,单一冰系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