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泽李氏第十七代家主李方州请楮先生赐刀,救我李氏一脉百年家业!”
李方州许久不曾跪过他人,眼下膝盖压着青石板,一分寒意直往腿骨里钻。与其说他不敢抬头,倒不如说他抬不起头,灾殃李氏的预言早已压弯他的脊背。
李家有灾,须请神刀“种玉”改命,巧也巧,玄鸟卫加急送到手上的消息,江湖传闻里云游无踪的赊刀人楮先生在崇慧寺现身了。天不亡我灵泽李,今日他便是将腿跪废在这崇慧寺也要求得种玉刀。此刻大雨,寺中点烛将燃尽,往上一个斗笠掩面的男人神色不明。
“赊刀江湖规,一不讨金,二不索材。只与你一刀一算,掐稳食指尽,是卦大安。”
楮先生又道:“此一算,你李家来年冬至将诞一女,种玉刀七七四十九日后取,回去候着吧。”
又是三个响头砸上庙前青石阶,“李家当备金银万两,天材地宝无数……”
“万两金银无用。”
楮先生摇头,只将一指伸出,“我只要你三月后冬至生的李家女。”
李方州感激神色一滞,耳际雷雨轰鸣,他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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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乙从记事起就在崇慧寺当小尼姑,带发修行。她摸着住持的头顶的戒疤问什么是修行,住持低头合手念一句阿弥陀佛,答道:“人间皆苦,唯有自渡。”
铜佛后探出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和尚,“住持,小燕才六岁,她听不懂。”
住持笑而不语,片刻将眼一垂,很轻地一句落进李玄乙的耳朵,“我佛之理,众生之心,小燕会懂的。”
又过六年,这六年李玄乙的日子犹如佛堂里煮的青菜粥,一种有些温热的安逸。入秋,和尚们在前殿诵经,她就拎扫帚去扫庙,扫净佛堂同前后三进宅,要足足四个整天。扫累了就往廊下栏杆上坐,踩不到地就坐着晃脚,等小师父一颗光溜溜的脑袋从廊后探出来,笑眯眯地招呼她,“小燕,住持敲饭钟了。”
李玄乙高兴才肯叫他小师父,比如此时来叫她吃饭,不高兴就叉了腰直呼他的法号弘净。弘净你又偷吃,弘净你佛经又乱丢,弘净……弘净说她是被个怪人捡到崇慧寺来的,是弃养的小孩。说这事的时候,两个人撅着屁股藏在铜佛后,李玄乙不信,弘净说师兄们都这样说,只是住持不让告诉她,是秘密。
“知道不让还说?”
两人抬头和笑面佛样的住持眼对上眼,弘净撒腿想跑,被提着领子抓回来罚到一侧苦着脸抄经。李玄乙则被抱到住持膝头,解了方才跑散的发辫重新细细地编。
“是真的吗。”李玄乙盘玩着住持递给她的珠串,想了很久才问,“我是被人捡到寺里来的?”
“不是。”住持说,“你是一个故人托付给我的。”
李玄乙:“那他为什么不要我了?”
住持:“不是他不要你,是我不让他带你走。”
李玄乙:“为什么?”
“我们小燕跟着他……”
住持想了想,说:“不好。”
“为何不好?”李玄乙面团捏成似的粉脸一仰。
住持慢条斯理给她把剩下一条发辫系好:“那个人,邋遢。”
远在某地的楮先生:阿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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