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知燕小声说,路大哥,你要去找梁将军吗?路云中知道她在门外必然不可能不偷听,也不相瞒,只点点头。段知燕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示意路云中弯下身来,靠近他的耳边,悄悄说,路大哥,如果梁将军不愿意救姐姐,那我有个办法。她撸起袖子来,在胳膊上画了一片,说,你先去梁将军那边求他的大夫,我去邻家找个姐姐借盒胭脂,然后在胳膊上点些红疹子,你就跟梁将军说是我病了就可以了。
她顿了一下,脸颊浮上一层不正常的紧张的微红,极为愧疚而不安地望着他,说,我知道骗人不对,可是路大哥,我更想救我姐姐。你说楚歌姐姐病了他不会管,但他不会不管我的。就算是被梁将军发现了,你也可以说是我的主意。
剩下的话,她没说,只是两人都知道,就算是被揭穿,梁鸿谨也不可能说什么。或者说,他不敢说什么。段知燕虽然身在衍州,但她到底还是段家的女儿,若是她当真出了事,段盛尧无论是为了女儿还是为了家族,都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仅仅是请人治病而已,若他当真知道自己被耍了,也只能夸段知燕一句“仁义”,甚至还要说她“有勇有谋”。
路云中蹲下身来,扶着她的肩膀,从未如此细致认真地观察过她。两双眼睛静静相对,他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的面容。半晌后,他拍拍段知燕的肩膀,让路宜陪着她去找胭脂。走前嘱咐两人捂好口鼻切莫染病,段知燕重重地点头应了。
而楚歌对于此事,自然是全然不知。她昏昏沉沉,一病不醒。不知道段知燕曾为她哭得满脸都是眼泪,也不知道路云中来过,整个人像是漂浮在海中,似是前行,又好像下一刻就会坠入深渊。
这场疫病来得太过突然,且势头凶猛,不出几日便已叫衍州城人心惶惶,人人谈疹色变,哪怕当真是夜间太热被捂出来一点痱子,都能招来一阵惊恐尖叫。衍州城内外骤遭大难,本就人手不足,再加天降大雨,更是损毁了不少在地动中幸存下来的房屋建筑,不仅大灾大疫,某些不足以致命但却难缠的小病也悄悄地在城内外游走开来。
而疲劳生死,身外发生的一切变故,楚歌自然是不知晓的。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只知道自己似乎在一段黑暗后就陷入了一段诡妙的幻梦中。依稀只觉头痛脑热,眉心像是有好几个小孩子手挽着手跳舞,踩踏着她的肌肤,柔软的绒毛剐蹭着眼角,闹得她心口乱烧,烧得她头皮发麻。
映照在外表,便是那苍白的脸色和潮红的面颊,嘴唇紧紧地抿在一起,喂进去多少水也显得如此干裂,眉头紧皱,似乎始终处在痛苦中。她在清醒时总是乖巧到有些逆来顺受,在昏迷中却是软硬不吃。路云中轻轻掰着她的下巴,尝试将药灌进她的嘴里,却总是以失败而告终。那棕褐色的药水刚接触嘴唇,她便一阵呛咳,将能吐的都吐了出来。
段知燕出的点子果然有效,梁鸿谨的大夫被他骗了来,但得病的终究不是段知燕,纸包不住火,当即便暴露。大夫本来想走,但在路云中的恳求下、外加自己也是于心不忍,还是留了下来。只是他在把脉前多加准备,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也能看出此次疫病如何严重。
路云中一颗心吊在喉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直至大夫出门摘了面罩,说问题不大,他才终于松一口气。
大夫说,幸好这姑娘平素身体不错,虽然晚发现了几天,但是身体撑住了。但还需要煎几服药多加观察。平常身边更是要有人照顾着,免得突生变故。
既然是路云中找来的人,他下意识也就觉得楚歌与路云中应当有什么关系,拍着他的肩膀说,若是当真上心,这几日就多守着点。朝廷的赈灾应该马上就会下来,到时候人手充足,想必便不会像现在这样分身乏术。
他人走了,药留了下来,就相当于希望留了下来。路云中一刻没等,在院子里支起了炉子。药烟袅袅而上,扑入眉头熏得人头疼,他因着心烦意乱,竟也感受不到。直到快喘不过气来才如梦初醒,拖着凳子往外挪了挪,心头却沉沉闷闷地舒展不开,一方面为楚歌,另一方面,也为了大夫走前的那句话。
赈灾。赈灾。可这灾当真能赈下来吗?
梁鸿谨下达的命令他可还记得。若非这场大疫,也许现在他便已经随大军开拔、正在前往威州的路上。梁鸿谨毅力非凡,举全营之力来劝他也劝不动。自然他也知道这是因为此令不是他下的,而是东都那边的死令。更何况不是简单的更改驻地,而是与暴动有关,若不能及时赶到,恐怕不多日这已经门户大开的东都便岌岌可危。
而若非这场疫病,命令也不会被迟滞。不管地动可以,不管瘟疫也行,可当两者撞到了一起,再一意孤行,恐怕便会在衍州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徐更。如此,东都也没了办法,只能叫朝花岗暂且停留在衍州,先将灾情控制住了再说。路云中也才因此得到喘息的机会。
而在多年后他再回望时,会发现永昭二十六年的夏天一共下了改变他人生的三场大雨。第一场大雨浇湿了城门上下,无论怎样的身份、地位,都在这场夜雨中被彻底浇透,浇出了楚歌一身的疹子,将这悲伤的灵魂再度拖到鬼门关,于盛放的鲜花前在生死中挣扎。
第二场大雨从衍州浇到威州,如火如荼的农民暴动一时将息,好好安静了一些时日。瘟疫自东而西、从南到北,一刻不曾停止脚步,对这风雨飘摇王朝的命运甚至不曾有过半分垂怜。
虽然徐更因天时地利而无法再继续发难,但打出的大旗却已经偷偷传遍了大朔的每个角落。威州城外蠢蠢欲动,在被雨水浸泡的土壤中发现一截断掉的树根,也许都会被传为上天讯息的表征。新的力量在大雨中孕育,而永昭帝惶惑的疑心也在大雨中愈演愈烈,终于,在发觉了天下格局终将不为他所控后,东都再度下了一道急令,催促尚未完成赈灾的衍州朝花岗军,速速前往威州,取下徐更首级。
这急令伴随第三场暴雨而来,也为衍州带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楚歌的病还没有彻底痊愈,刚从那满身的病气中悠悠醒来、紧接着就要面对离别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淌过衍州初退的大雨,踏过苦苦等待朝廷赈灾未果而在数个雨夜中凄惨死去的无名尸身,跨越数重星月,抵达了她的小院。
是段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