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到段知燕,段敬山便知晓父亲应当更有些什么话说,便起身将门掩得更紧些。段盛尧也不再遮掩,说道,梁将军将你妹妹送回来,对咱们家来说是一大恩。而虽然战事吃紧没来得及面圣,但皇上真的把朝花岗交给了梁鸿谨,说明梁家在朝中开疆拓土指日可待。
段敬山点头称是,心里却有些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段盛尧又接着说,虽然燕燕不说,但我也晓得,敬云和你母亲他们应当凶多吉少。段家现在唯有你、我和你妹妹撑起来。你已娶了郑家的女儿,从此我便放心些。你妹妹年纪虽然还小,还能在家里养几年,但父亲身体至此,不早早将她托付出去,我不安心。
段敬山忙说,父亲说的这是什么话。您只是忧思过重,现在燕燕回来了,自然会恢复以往康健。段盛尧淡淡地说,我的身体我知道,人上了年纪,难免力不从心。我便想着在我能看见的时候,能够给你妹妹指户好人家。
段敬山虽然隐隐感觉到父亲想说什么,但真听到了,却还是吓了一跳,说,可燕燕今年才……段盛尧说,她是年纪小,但可以把亲先定上。以后无论是我还是你,一直在东都看着,至少可以保她这辈子安顺无虞。段敬山说,可我看燕燕她……段盛尧再度打断他说,你妹妹以前在江南时,天天跟着她三姨娘,把心都读乱了。她年纪还这般小,说的话听听便是,别放在心上。
段敬山温声说道,是,父亲。可父亲方才也说了燕燕年纪还小,据成亲还有五六年时光,定亲一事本不必急的。段盛尧说,你不急,可人家会急。放眼东都,几家配得上我段家女儿的家里要么无适龄的男子,要么便已经定亲。关乎一辈子的大事,什么时候都不早。
他说得坚决,眉宇间颇具有一股子郁气,大病初愈之下脸色还苍白,段敬山也不好说了,只得道,那父亲看中哪家的儿郎了?段盛尧说,梁家那小郎便不错。段敬山心里咯噔一下,说,父亲说的便是那梁端?段盛尧说,正是。段敬山说,父亲,此子曾写匿名信告发郑家,小小年纪但心思深重,若是燕燕嫁过去,只怕要被他压一头。段盛尧淡淡道,郑氏势力也不小,可现在你与你媳妇是谁当家?段敬山犹豫着说,自然是儿子。段盛尧说,那便是了。女子出嫁,便是以夫为纲,不被那梁端欺负便是了。丈夫聪明一些没什么不好。
两人陷入一阵沉默。段敬山没接父亲的话,眼睛盯着地面,只是在想。段盛尧过了半晌后,说,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不便是他梁家和郑家彼此抵牾,怕与梁家结了亲,郑家不高兴。但如今郑家已与郑文柏切割,为了表明态度,梁鸿谨都是由他们举荐去接手的朝花岗军,就算有矛盾,也不能表现在表面上。至少现在在皇上面前,两家已经重归于好。但无论如何,尽管崇霄和衍州都已被平反,可它郑氏在皇上心里还是个口子。此后郑氏或许还能再用,却无法再大用。相反梁氏正呈上升之势,此时不结亲拉拢,更待何时?
语罢,又劝道,你妹妹的婚事,不仅是为了段家,也是为了她自己。你叔伯都远在东南,现今天下如此不太平,到东南去危险重重,也不容易。目之所及,唯有在东都给她找门好夫家。在诸世家之中,属梁家现今风头正盛,也属他们家最为安分守己,又有贵妃正得宠在后坐镇,不选他们家选谁家?到时,倘若真有个什么事,两家还能互相照应。
段敬山喃喃着说,能有什么事呢?段盛尧却没听见。他整整神色,说道,好,既然父亲这么说了,那我明日便去问一问她。段盛尧却说,不必问她。她从小养在你母亲膝下,后来又随着三姨娘读书,如今再随着楚歌在外漂泊一年,心早就野了,你同她说她也未必愿意。若你也觉得好,次日待梁将军他们离京之后直接去找梁家就可以。段敬山说,可这毕竟是她的婚事,还是要问一问燕燕的看法才是。段盛尧说,她根本就没见过梁家小郎,问她的看法又有什么用?
段敬山彻底愣在原地。他抬起脸,茫然地看着段盛尧,每个字都听的明白,但不知为何组合到一起,却不能理解。段盛尧叹口气,缓了语气,说道,你三妹妹不也是这样么?在出嫁前,她可曾见过陈家的二少爷?可她便是嫁了,而且过得很好。你在成婚之前又是否见过年儿?可你却不能否认她是一位贤妻。男婚女嫁,合适便是最好。无论她嫁给谁,也不过都是执掌后院、相夫教子。一样的日子,嫁个门当户对的夫婿岂不更好?相信为父的眼光就是。
段敬山怔忪一阵,才低声说,是……段盛尧突然说,难不成你还想着楚歌?段敬山倏地思绪回笼,连忙道,父亲误会了。我既已成亲,自然不会再想着别人。段盛尧语气颇有些不满,说道,为父也不是什么不近人情之人。你若是喜欢,大可差人到衍州去将她接来,来做你的婢女或是做通房。只不过妾是做不成了,她身份低微,入不得我段家的门。
这一段话便好似一把刀子,生生剜了段敬山一块皮肉去,登时便叫他想起那个夜晚,星月稀松平常,但对他来说却好似寒冬一般冰冷。他已在心头蒙了一层雾,叫自己尽量不去想、尽可能不去看,就好像楚歌说的那样,将她从心头剖去,从此再也不惦念,可这辛苦的顺从却又在今夜彻底崩盘。听闻江南三城陷落被屠后,他的心便落入一片冷寂的灰尘,很长一段时间都清扫不出。曾经他为了说服自己,将年少时的心动看做是某种不合时宜的意外,现在才发现那是何等的一场平静而无忧的爱恋时光。这段岁月一经去了,青春仿佛也随之去了,遗落在眼前的只有匆忙的成婚,和仿佛永远也望不到头的相敬而又端庄的婚姻生活。
而听闻她还活着,这颗心才骤然复苏一般倏地一跳,但很快便陷入密密麻麻的疼痛,为那从年少时便可能永远也无法实现的美妙梦想。连见一面都成了奢望,现今他才终于明白,为何最好的结局便是互不打扰。他连忙轻咳一声,压制住内心的情感,对段盛尧发誓说,自己对楚歌已经没有男女之情,她若想留在衍州,便叫她留在那里好了。段盛尧却说,不过你倒也提醒了我。燕燕出嫁,不能没有陪嫁丫头。我听你妹妹的说法,她似乎已经很依赖楚歌。两人分居两地,她估计心里也不愿意,你若不收她,让她日后再随着燕燕出嫁也未尝不可。明日我便写信,差人送往衍州。
段敬山脑袋里嗡嗡的,想要制止他,但却无从下手。他愣愣地看着父亲,突然感到他非常陌生。但是一股格外的恐慌将他击中,让他张开嘴,喉间一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眼睁睁看着父亲起身走到书案旁,看了两眼他读的书。段敬山沉默一阵,突然说道,此前我读书时,燕燕总会过来看。段盛尧说,这便是三姨娘惹起来的风气。她一个小姑娘,不读女戒女训,看什么四书五经?读些对未来有用的才是正道。明日待她起来,你也劝劝她。你是她大哥,你说的话,她也许听些。
两人又说了些有的没的,眼见夜已深,段敬山便请父亲回屋休息。在起身时,忽见门口闪过一道影子,两人都是一惊。段敬山本便心虚,一把推开门,却见墙头蹲着一只野猫,被淋得湿漉漉的,被他这一下吓得大叫一声,夺路而逃。
他这才没来由地松口气,转头冲父亲笑道,野猫而已。心头却惴惴。段盛尧脸色明显也不是很好,向外看了看,确保没其他人,方才又叮嘱两句,撑着伞在儿子的陪同下走回自己的卧房。
在经过段知燕的厢房时,他转头看了一眼,从那黑黢黢的窗纸上仿佛看到阵阵月光。雨丝沉沉,敲打着伞面,一下一下扣着心头,想进去看看,但最终还是止了步子,沉默而去。
大雨洋洋洒洒下了一夜,黎明将至时方才有所止息。梁鸿谨集结随从,遮一顶斗笠,欲提前从东门离开东都。他们为了节省时间,不再套车,只有数匹骏马沉默而立。路云中扣紧盔甲,将护颈调好,从雨丝和黑夜中走来,马上明显臃肿。梁鸿谨定睛一看,一皱眉,低声喝道,段家的小姐怎么在你这里?
段知燕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缩在路云中怀中,两只手紧紧地攥着缰绳。她双目红肿,但目光却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冰冷,镇定地看着他。梁鸿谨被这目光挠了一下,像是小猫爪子,初时不觉有什么,回味起来却觉得刀片割肉似的酸疼。路云中将她往上托了托,护在身前,平静地说,段小姐要回衍州,我带她回去。
梁鸿谨说,你同段大人说了吗?路云中说,该说的自是说了。这是段小姐的决定。梁鸿谨沉声说,路途漫长艰险,就算是要把段小姐带回去,也得套车。可现在要快些赶回朝花岗!路云中正要说什么,段知燕却一把拉下围巾,说,我不怕,我现在就要走!梁鸿谨说,段小姐,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来时路上你也见了,很危险的,万一出了事怎么办?段知燕直起脖子,说,出事我也不怕,就算是死在路上,我也绝对不留在这里!
她稚嫩的脸上显示出与年龄所不相符合的决然。梁鸿谨束手无策,派人要把她抓下来,她却紧紧拽着路云中的袖口不松手,这时,路云中才说,我答应过段小姐,若她要回衍州,必然会把她带回去。梁鸿谨急道,可也不能这么回去,若是颠着碰着了……段知燕大声说,我不怕,我就要回衍州。梁鸿谨皱眉说道,路云中,她胡闹,你也跟着她一起胡闹吗?快把段小姐送回去!路云中沉默一阵,却将段知燕又往怀里一揣,看了他一眼,突然牵动缰绳,双腿一夹,整个人好似被一把弹弓般倏地往后一扯,一匹漆黑的骏马便如流星一般穿透夜色,一骑绝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