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他突然拿出这份名册,楚歌都差点忘了,在郑文柏还没被平反的那些日子里,她在客栈里做过登记。不过她反应很快,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便立即说,将军,段家小姐便是这位知燕。她不是我的妹妹,她就是我从江南带来的段家小姐。梁鸿谨冷冷地说,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实话实说?楚歌后背僵直,冷汗涔涔,风从窗边吹来,吹得她心口喉间隐隐发颤,但人却站得无比笔直,从他人的视角来看,为人没有半分瑟缩,声音更是清丽平静,捉不出任何破绽。
楚歌说,欺瞒官府与将军,是小女子的过错,请将军责罚。只不过当时情况危急,小女子并不是来人究竟是做什么的,不敢暴露段家小姐的身份。段家在江南是大世家,在朝中也颇有一席之地,家大业大,家里的小姐独身在外,暴露身份太过危险。虽然小女子有着天大的过错,可小女子相信将军能理解。若是有人知晓了小姐的身份,想办法挟持她来威胁段家,这样的罪过,小女子实在是担当不起,只能暂且撒谎,尽全力保护小小姐。
她说得顺畅,又格外恭谨,一言一行均表现出来一股从容气度,也多少感染了梁鸿谨。他眉间疑虑消去了些,虽然仍有,但更多的是半信半疑。
梁鸿谨接着问道,那这个男孩儿是谁?也是段家的人?楚歌说,他不是。梁鸿谨说,那他因何和段家大少爷一个字辈?楚歌当时为郑思君化名为此,就是为了今日。当即扬起脸,声音中带了两分凄婉,说道,回将军,这是我们段府的大夫人曲氏之子的名字。我是曲大夫人的陪嫁丫鬟,自小陪伴四少爷长大,可他却在围城之祸之中失踪了。这孩子是我在逃出城门的过程中在墙根底下捡到的,当时奄奄一息,我不忍他在那里等死,便带上他一起逃命。问他叫什么,他说生下来便没有名字,命是我给的,就让我取。可我不过一介婢女,字都不识几个,怎么给他取?后来考虑到不能随便暴露段小姐的身份,但也不能让段家就此不知道小姐的存在,便为他起了四少爷的名字,想着日后若有机会,无论是四少爷还是段家的其他人见了这孩子,还能知道我们在哪儿。将军,乱世之下,当真不给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活路。我们没法与东都通信,只能想出这烂法子。还请将军理解。
语罢,又是跪下地去,深深一拜。这一套说辞下来,梁鸿谨就算是要问,也没法问别的了。他高座其上,却是眼神复杂,其中隐隐有思忖意,但戒备已然少了些。楚歌低着头,从怀中掏出一张布来,举过头顶,说,待将军去东都时,大可带着这只包裹。这是我们大夫人当年为段老爷绣的,里面绣着一把翠竹,段老爷一看便知。我们出逃实在仓促,没有信物,随身只有这东西,请将军过目。
不出半钟头,帐门打开,楚歌独身走了出来。路云中始终等在帐前,位置都没换一下,看她出来,连忙上前。楚歌抿着唇瓣,一句话不说,可对上他的目光,脸色便慢慢苍白起来。路云中扶住她的手臂,刚一接触,楚歌便双腿一软,踉跄着要倒。
路云中赶紧拉住她,才让她不至于一下摔到地上。楚歌也不再管什么距离名节,扶着他的胳膊走出军营,直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才狠狠抓住他的手臂,说道,我什么也没说,一点儿破绽也没留。路副将,我瞒过去了。
她的喉间用力吞咽了几下,胸腔一鼓一鼓,脸色变得很不好看。路云中知道她是太过紧张,危机一解除就想吐,连忙扶她到了树丛边。楚歌就着他的力道,身子软软地往下倾,喉间一紧,哇一下就吐了出来。吐得满地污垢,吐得头晕眼花,鼻酸腿软,似乎下一刻就要晕将过去。
路云中拍着她的后背,往腰间摸了摸,才想起来水壶不在身边。楚歌耸着肩膀、痉挛着身体,吐了一下就吐不出来了,只能干呕。差不多有一炷香后擦一擦嘴,勉强起身,冲着他笑了一下,轻声说,失态了,路副将。但我委实难受。
路云中忙道,走,楚歌姑娘,我送你回家,先喝口水。楚歌点点头,手却一直抓着他的胳膊不放,梦呓似的喃喃说,此人非等闲之辈,你日日在他身边,定要小心。路云中低声说,是他害死了郑将军,我不会被他蒙骗。
楚歌说,那就好,那就好。手指鹰爪似的深深扣入他的盔甲,磨得指甲都发痛,头却一阵又一阵地发晕,耳鸣不止,宛如太阳镶嵌了寒光,深深刺入她的耳膜里。
但还算有所安慰的是,楚歌这番答话明显得到了她所期盼的结果,自她离开朝花岗后,梁鸿谨再也没有召她前来问话。反倒叫路云中通知她,快些准备段知燕的行李以及相关事宜。这便说明梁鸿谨已经相信了她的言辞,两边都松了一口气,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段知燕虽然不愿意离开她的楚歌姐姐,但经由楚歌一番劝解,外加自己也有将近一年没见到父亲长兄,也颇有些期待。她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而已,甚至兜不起一个包裹。连首饰都没怎么带,楚歌知道等她到了东都,父兄会给她买。
不过段知燕虽然没什么要求,自己却偷偷地把路宜给她削的那把小木剑揣进了包裹里。临行前楚歌抱着她,好好叮嘱了一番,说得段知燕眼泪长流,抱着她不肯松手,竟然还得了梁鸿谨的一句“这便是主仆情深”。
赵安文在一旁微微笑着说道,这一路皆是楚歌姑娘照顾着段小姐,怕已经是姐妹了。
梁鸿谨不以为意。路云中听到他说话,转头看了他一眼,却见赵安文的目光别处不去,不偏不倚,正落在楚歌身上,全神贯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