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年以来,他早就习惯身边再多一个“姐姐”,更何况楚歌对他已然不能只用一个“好”来形容。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相处一段时间,就不想再放她走了。再者,那段家难道又是什么好人么?不久前他刚听段知燕回忆过在段家旧闻,若说段敬邦之死还让他有些愣怔,听到一个婢女也因此无辜死了,心下更是震惊愤然。
段知燕说,我知道揽枝姐姐是无辜的,水儿姐姐也不是有意的,可是那又怎么样?父亲从来不听我们说话。我三姨娘待我最好,但最后她也离开了。父亲从来不听我们任何解释。就算有的时候是大哥,他也不听。好像只有他什么都是对的。难道我们就不是他的家人了吗?
段知燕或许是不理解,又或者只是理解了但不愿意多说。但这些话落在路宜耳中,无外乎加重了段家的罪恶。段盛尧现在在他心中,或已与猛兽恶鬼无异。段知燕是段家正儿八经的女儿,自家的小姐这样评价父亲,段盛尧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先前倒也曾见到过类似大家家主,可段盛尧的形象却依旧在心头蒙上一层迷雾。
他心事重重,十分忧心,回了朝花岗也不自在。可到底也说不得、问不得。若他去问楚歌,绝对得不到结果。她虽然读书不多,但却意外地遵从所谓“体面”。
路宜实在拿不定主意,只得去找路云中商量。顶着大太阳在营帐面前蹲了半天,好歹是把路云中和吴栾一起蹲出来,只是与想象中却有不同——两人沉着脸出了营帐,连看彼此一眼都没有,直接分头往两边走。一看这架势路宜便知道他俩又吵架了,向上前的脚步生生滞在原地。
倒是路云中先看到他,喊了一声宜儿,路宜才犹犹豫豫地上前,瞥一眼吴栾,问他说,哥,你们这是……
路云中长出一口气,揽住他的肩膀往外走,没回答他的话,只说,你怎么来了?路宜连忙将此去楚歌居院发生的一切告诉他。听着听着,路云中那本就略带阴翳的眉间愈显悒悒,半天才说,其实你此去,便当告诉她。说不定她有自己的主意,说得越晚,心里越焦灼。
路宜愁眉苦脸地说,我明白,可我不知道怎么给她说。大哥,难不成你真要楚歌姐姐就这样到东都去吗?我可听知燕妹妹说了,他父亲实在不是个东西,连个真相都不肯问清,就能直接将一个无辜婢女鞭打至死。虽然现在他家破人亡,可只怕不改其性。万一就这样回去了,再受到他们家欺负怎么办?段家嚣张惯了,尽管是她带着他们家小姐一路艰辛至此,可难免他们便会觉得这是楚歌姐姐该做的。她什么也得不到,说不定又得回去过那种看人眼色的日子。反正我一想,我就替她不值。想的越多,我就越不敢说。
话音刚落,后脑就轻轻落了一巴掌,路云中似笑非笑道,不敢说吗?我看你是不想说。路宜一吐舌头,有些羞涩地笑了笑,便听路云中道,方才在营帐中,我同吴副将有些争执。就谁陪同去东都,各有各的说法。他说得简单,路宜却听明白,登时眼皮一跳,说,这么说来你可能还不会跟着去?路云中淡淡道,朝廷此举,说是要慰问衍州、安抚郑氏,实则可能是试探、或是瓮中捉鳖。去是一个机会,但也可能是一场劫难。梁鸿谨自来朝花岗后一直专断独行,也不敢在此事上妄下断语。无奈便只得找我二人商量。可吴副将觉我性子过于谨慎,我却怕他太过冲动,一来二去,不欢而散。
路宜“啊”了一声,说不出话来。路云中与吴栾素来不睦,内外皆知。郑文柏尚在世时,两人碍于主帅面子,往往只是私下里起矛盾,还有些收敛。而郑文柏离世后,两人矛盾进一步加深,似大水决堤、横冲直撞,彻底没了管控。两人虽在郑文柏被诬陷后同仇敌忾,可心中却终对彼此有怨言。吴栾恨路云中彼时没能守在郑文柏身边,而路云中也怨吴栾乱跑、自己四下寻不得。两人一觉对方有错,二也无法原谅自己的过错,是以所有的话基本上都不能拆开揉碎了讲,说了彼此也难共情,只能一步步任由矛盾加深。
只是好在两人在对待梁鸿谨的态度上还是一致的,这也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不会产生争吵的话题。但到底,这样的关系对于梁鸿谨来说只好不坏——若两人本来就有矛盾,那么分化便会变得极为容易。两人若当真论下来,谁不是板上钉钉的郑氏嫡系?但嫡系与嫡系之间产生了矛盾,自然再难那般义无反顾地一致对外。朝花岗人人都看得出来两人之间的关系若再度恶化只会有弊无利,但除了干着急也毫无办法,毕竟此事牵连上郑文柏,左右都是一笔算不清楚的糊涂账。除非郑文柏能得有机会再生,否则两人的矛盾估计没个三十年都无法化解。
更何况,对于吴栾来说,路云中的选择最令他感到不齿:他本人光明磊落、有什么说什么,曾经还因得罪了许平而被郑文柏罚下二十军棍惩戒。虽然并不因此对郑文柏产生什么怨恨,可他能忍气吞声,纯粹只是因为罚他的人是郑文柏。郑文柏在世时便总担心他这性子日后扰出什么不得了的大事来,便总愁心如何才能让他明白自己苦心,可惜吴栾服他,也懂他,却不这样做,更多的是不愿。
与他比起来,路云中的反应大抵算得上是天差地别——虽然两人都是副将,但这半年内,路云中得了梁鸿谨信任,他却不能,便是因为路云中用了些手段。也是这手段令吴栾对他与日俱增:此前虽然他不喜欢路云中,但倒也为其不要命的勇猛和铮铮铁骨道一声“同袍”,如今这一切却仿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路云中对梁鸿谨的态度,与其说是“谨慎”,不若说是“迎合”。
梁鸿谨虽然不算一个昏庸将领,但也远远不能同郑文柏相比。他能力一般,但分离瓦解的本事却很强硬,是以虽然朝花岗内仍有少数知情人猜到了郑文柏的真正死因,但却也无法将朝花岗再度凝聚同郑氏尚在之时。手握大权者,就算是草包也能稳坐钓鱼台,梁鸿谨此来更是直接带了朝廷的授意,快刀斩乱麻将朝花岗军所有的权力都收归自己之手,若非朝花岗不会这么快便认他梁氏副将,路云中和吴栾一个也留不住。
只是半年过去,若要更换亲信,朝花岗内暗潮涌动,虽然不点明,但人人也能察觉到,似乎又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
果不其然,就在梁鸿谨宣布将择人共往东都的几日后,吴栾便因言行无度被贬为偏将,原属朝花岗自然也只有路云中一人有这个陪同资格。两人的争吵就此而止,但矛盾却并未因此暂停,因为吴栾被贬调后的空缺,由赵安文替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