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是想听清秋三寒说的什么的。
但是太吵了。
太吵了。
遥远的岸上,演员们斗将起来,棍棒打在一处,旋转着跳跃,第二十三次,台下已按捺不住喝彩。
近处,眼球们咕啾叽噜地挤着秋三寒的身体,他在吐血,命流失得比血更快。
陈西又曲起膝,半支起身子:“你先前却不问我见未见过,只打听禁地怎么进?”
秋三寒咳,身体弓得自己痛不欲生,一手捂住自己,硬将那些自内脏剥离的部分咽到了胃:“那怎么办呢,我想见她。”
眼睛在急速成熟,陈西又恍惚间听见水果瓜熟蒂落般的声响。
她撑住秋三寒的上半身,有恍惚的崩溃之意,“等等,别醒,”她和那些眼珠商量,“等一下,我换个法子让你们看天地,别醒。”
秋三寒的面色惨白,所有血色仿佛都从口中呕出,他这次没压住血,猩红的血流过陈西又后背衣料。
他断断续续地笑:“它们是真的听你的话,那你见过那样一个人吗,那里……有她吗?”
大多数法衣和灵衣都防水,但不防血。【1】
陈西又清晰感到血液爬过她,而后感觉血液漫上她的身体,灌满她的耳朵。
她几乎是无法思考,相当一段时间,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等……
可,还有……不能……
心底有东西声嘶力竭地尖叫——
秋三寒快死了,他真的快死了!
陈西又用尽所有力气,扇了秋三寒一巴掌。
声音擦过她的喉咙,怎么会这么痛:“把灵池封了!不要这样问我!你要先活着!”
秋三寒只枕着船呛血:“来不及了,我要死了,你不是说……那里不是有……残魂在轮回?你见过她的吧?她开心吗?”
陈西又将秋三寒推至船壁,船在晃,岸上的戏唱到声声泣血的质问。
她咬住舌头吸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泪水滴落秋三寒面庞:“把灵力封了,你听不懂吗?符合条件的人太多了,你要先活着才能听见,才能排查。”
“是……吗?”秋三寒觉人生适意般,要闭上眼睛,“你见过许多……这样的人?那些她们,开心吗?”
想不了特别多。
顾不上大多事。
陈西又此时才发现自己的病态,此时才意识到相较于自己的血流干,她更受不了看着别人的血流干。
她受不了。
她真的受不了这个。
“又是我做错了?”
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呢?为什么怎么流都流不完呢?
“我不该和你说禁地的?”她的声音颤巍巍的,眼泪也颤巍巍的,眼睫被润得低垂,“我又错了?别死……别死……求求你。”
秋三寒固执地盯死她,仿佛等待一个让他含笑九泉的答案。
陈西又偏不如他愿,她抽出乐剑,在左臂划出一道长长的、深可见骨的伤,她撕开秋三寒的衣服,她对那些眼睛说:“来我身上,不要吃他。”
那个瞬间——
她听见大吉祥极遥远的轻笑。
那叠声音有韵律地齐笑,男的、女的、苍老的、年幼的、像人的、不像人的,他们一齐笑了出来。
寄生物是非成熟不离体的,但归属于大吉祥的寄生物,又面对陈西又,自然而然是大开例外。
眼睛们睁开了,攀向、流向、涌向陈西又。
迫不及待地,倦鸟投林地。
*
水声。
潺潺不息的水声。
秋三寒睁开了眼睛,他惊异自己清醒,惊异自己尚活着。
下意识地,他寻找自己的眼睛。
眼睛?眉毛下面的两个不就是?
可为什么要找眼睛?
他想不起来了。
秋三寒环视一圈,
这是一艘船,他独自躺在小小的船舱,船板硌人,船顶悬着一盏小小的灯,左右晃。
他取下那盏灯,来到船头。
水面一片浩荡的漆黑,有小小的、漆黑的影子在水中泅游。
秋三寒跳入水中,漆黑的水包住他,柔软地拥住他,让他想起羊水。
水里的黑色影子发出细小的惊慌叫声,一下散开了,秋三寒下意识追着它们,捞住一个。
温热而有韧性的古怪触感,刺溜一下从手中滑开了。
秋三寒试着再追,再追不上。
游着游着,游至河心一座孤零零的小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