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在哪?何处寻你?
】——林晃晃未达信蝶。
——“您无需开罪我,荒神大人,您只是杀了他们。”
停滞没有一瞬,大吉祥立时笑出来:“好孩子,你如何猜出来的?”
看来它是真的不疼。
也是真的装也不装,即刻便认,还要用着夸奖的语气追问她。
陈西又望着它裂开的瞳膜,看着其中破碎的自己,舌在口腔内湿润地示弱:“您没藏啊。”
为什么会发现?
您一直也未藏过啊。
示弱,迂回,示弱到无弱可示,迂回到无回可迂,这样被提着胳膊跪,陈西又只得尽量不让自己看上去太过无依:“禁地就在前辈边上,养着尸体一样的信众,秽泥随手就抓来为我引路,对禁地前后上下了如指掌,我有意遮掩的,您非要揭。”
没有什么牌。
单走成对都是输。
好说的不好说的都说,脑中紧着一根弦,只希望师兄不要真在大吉祥手上。
陈西又竖着她伶仃的骨头,盯着面前这只巨大的眼睛,直到对大吉祥眼中每一道纹路都了然于心。
“我们在禁地里见过,前辈或许不知,您风姿过人、瑰伟独特,认不出您更难些。”
陈西又静静看向大吉祥眼中的自己,评估敌我差距。
她对大吉祥毫无招架之力,在其手下走不出一个来回,加上荒神这古怪脾性和吃人癖好,她看自己,就像在看一座将要支起的灵堂。
“这也不是风水宝地,除了对此处有执念的荒神,再想不出第二个对此地有这么重心思的人选了。”
只是师兄,只是……
大吉祥却是忽然换了口风:“哎呀,何必苦着脸?我又没说我要害你。”
陈西又:“您不害我么?”
大吉祥几乎是笑着揶揄她:“我几时说过要害你?性子真是急啊,我总也不明白你们在想什么。”
它眼中的裂口渐渐合拢了,大吉祥、或者说荒神又饶有兴致地将她盯住了。
“真奇怪,”它的唇挪到陈西又身后,巨大的唇齿吐出喟叹般的气,吹得陈西又后颈泛凉,通体发冷,“明明是实话,却觉得是假话?”
陈西又吃吃地笑:“别揪着这些啦,前辈还有什么要吩咐?”
大吉祥:“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何恨我。”
陈西又:“……这个很重要?”
大吉祥:“没什么重要的,只不过好奇,我一直想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
它在她身后叹气,气息拂乱她头发。
“我死之前,对他们,应该谈得上有求必应,他们为何问都不问,自顾自上来分着吃我?我活回来,依旧没想明白,我想,大概是我还不够理解你们。”
它很不明白似的,语气里有真实的疑惑。
“就像现在,我知道你之前在害怕,在说谎话,我让你乖些别撒谎,你现在不说谎了,却也不像在说实话。”
“是吗?”陈西又静静与它对视,这实在不是一双属于人类的眼睛,望进去像掉进一片落了灰的废纸堆,白白滚了一身灰,“这也是你尝出来的?”
大吉祥笑,笑时卷动寒风:“这个不用尝,看一眼,便知道了。”
“这样啊,”她不笑了,“前辈真是好本事。”
大吉祥:“这竟然也是真话,你们这些人,未免也太多花样,正讽反讽,话说一半,都算是真话。”
陈西又:“到底也逃不过前辈的法眼呀。”
大吉祥:“你不是想知道你师兄和猫妖在哪?回答得干脆些,我不要你什么,一会儿便带你去。”
陈西又:“好啊。”
“还是那个问题。”大吉祥看着她,想是要她放松些,松开了她的手。
陈西又揉着自己的手腕、胳膊,干涸的血迹被抹开:“前辈为何被所佑之人背叛吗?以晚辈浅见,许是您那时对他们予取予求,生米恩斗米仇,大恩反成仇。”
大吉祥:“什么意思?”
陈西又:“意思是,若是你偶然舍了邻居一碗米,邻居会对你感恩戴德;若是你日日给邻居一碗米,邻居渐渐便忘了感恩,若你一日不给了,反而还会翻过脸来,骂你今日没送米来。”
大吉祥:“是我给得太多了?”
陈西又:“也不全是,施予善意就有时像经商,要长久总要经营,前辈给的不一定是多了,也或许是管得少了。”
大吉祥:“那我对你是给得多了,还是管得少了?”
陈西又抬起眼,大吉祥的巨大瞳仁逼到眼前,她伸出手,手指卷住它眼睫,她忘记了怎么调和五官,唇角勾起,眼神却太冷。
她问,音节平仄咬得文秀,仿若枝头细花从容地梳理花瓣,自矜自知地预备一次绽放:“荒神大人,我还不够听话吗?”
大吉祥又在她身后笑了,陈西又透过它的眼睛看见它的笑,在她身后张开的如渊巨口。
她在这张嘴面前,笑也苍白,活像只挺直了腰讨要一份尊严的香酥小排。
而它确是以她为食的。
它会给香酥小排尊严吗?
香酥小排需要尊重吗?
“我已经很听话了。”陈西又望着荒神眼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难堪,再受不得多看自己一眼,一手压上大吉祥眼中自己面庞的倒影,无力与自厌编成的鞭子抽着她的脊背,她几乎呼吸不能。
“前辈还有什么要问的?”眼下没时间给她难堪,破败的自知中笑容反速汲取足养分,飞速攀上眼角眉梢,用一个灿烂的假面将异样遮得密不透风。
大吉祥好奇地瞧住她。
点一点她的梨涡:“你又在想什么?”
“嗯?”陈西又.又露出那副百依百顺的驯顺姿态,也不躲,仿佛对它十足信任。
大吉祥尚未做出反应。
“啊,抱歉,”她立时反应过来,笑靥深,露出的牙齿洁白可爱,“前辈要我答得干脆些的,我想得有些许多,前辈具体要知道哪一方面?”
大吉祥:“每一方面。”
陈西又用笑容和亲昵把自己武装得好似刀枪不入,她的手依旧贴着大吉祥眼睛,大吉祥说什么都先笑:“一直在想师兄和猫前辈安否,能否和他们会合,也在想大吉祥前辈所求为何,我是否付得起,若是您又是看出什么口味上的变动,不是什么大事——”
她的手拢住自己镜像的眼睛,声音已是在抖,笑意仍不坠半分:“只是我忽然记起来,我是个人。”
“是人?你不一直是?”
“是这样,只是晚辈愚钝,时常忘。”
“谎话,”大吉祥不甚确定似的,“至少半句谎话。”
“前辈当真是,明镜高悬,”陈西又先夸,再捧,最后解释,“只是把自己当人太难了,我做不好。”
大吉祥点评:“真话。”
陈西又重复:“是,真话。”
她又不笑了。
手心压着大吉祥眼球,头靠向手背,看着了无生趣。
“现下又在想什么?”
“师兄——”
“活着。”
“何时——”
“马上。”
“您——”
“快了。”
“……”
“现下又在想什么?要拔我眼睫毛?”
“想撒辣椒面。”
“什么?”
陈西又好似笑了一笑,温热的吐息在大吉祥眼球表面匀开,嘴角却几乎没有变动:“想撒辣椒面。”
“哎呀,怎的忽然?”大吉祥作出副惊讶语气。
它素来如此,无论她做什么,都像个老人看地上爬的婴孩。
陈西又想,她早该察觉的:“我想了一想,您是不会因为我说了好听的话就放过我的。”
“那我便不会因为你说了难听的话害你?”
“赌一赌罢,”陈西又闭着眼,弦崩得愈是紧,姿态放得愈是轻松,“前辈不计较我先前诸多隐瞒,应是旷达宽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