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这又是禁地不讲道理的一环,或许……又是陷阱。
只是她实在无处可去。
无论是什么陷阱,总归要比永无终局的幻境来得友好。
脏猴牵着陈西又淌过深林中的一条河,泅渡时水中有鳞躯体擦过她。
陈西又欲低头探察,脏猴伸出手来,坚定掰过她脑袋。
猴子眼中有严厉的警告。
陈西又惊异于自己还能笑出来,至于笑成怎样一副苦样她已不去想:“猴子恩公,你还没说你为何来帮我呢?恩公要带我去哪?恩公见过我同伴吗?其中一个男子,高高的,长得好但散漫,一个女子生得英气,脾气爆好斗,还有一个医修,生得文气,脾气很好,最后一个好认,是一只猫。”
脏猴静静瞥她一眼,眼中似有忍耐。
显然这三两问句不足以让一只猴子开智,口吐人言。
陈西又歉意地笑:“总之,谢过恩公。”
她爬上岸,脸色白得可怕。
脏猴往回看一眼,陈西又竟在一张猴脸上看出了面色铁青和勃然大怒。
陈西又低下头,在手上看见一条若隐若现的红线,指向前方。
路没错,她想,这猴子来意不明,但确是来帮忙的。
可惜自己自身难保,一时也拿不出什么身外之物谢它。
现实的伤势追上了她,渗血来得凶猛而无根由,陈西又回头望一眼,错觉河中仍沉浮有不甘止步于此的魂。
周遭林木深深,灌木套灌木。
脏猴愣愣看河中晕开血迹,不可思议地看她。
陈西又原地跳一跳,稍稍留念双腿尚存、良于行的快意,敛容向它拱手:“谢您导路,前路凶险,后面再一段,我自走便好。”
“多谢。”她深施一礼。
她循红线往前了。
脏猴抓耳挠腮一阵,到底是不远不近地跟上她。
踟蹰于搀或不搀的当口,剑修离了幻境,身影不存。
脏猴攀在树上,跳上枝头寻,终是不得。
*
陈西又回了躯体,下意识施力,支着身体又拖一段路。
这才恍惚看清环境变化。
看来陷入幻境后,她在脏猴引路下未荒废时间,支撑着爬了长长一段。
过去了多久?
她是油尽灯枯了?
如若不是,她怎会见到,师兄?
乔澜起躺在乌沉沉的水泊里,面色不佳,生息极弱。
陈西又愣住,顾自咬了口舌尖,疼不过拦腰的伤,血的腥味窜进鼻腔,昏着头,半信半疑地当了真。
换个说法,她太希望这是真的了。
她伸出手去探。
摸到乔澜起衣摆的瞬息,眼眶乍然酸热,眼睫一动,泪水不请自来。
是又慌又怕,又惊又喜,又气又喜。
陈西又狼狈地抓住这方布料,衣袖在指间起皱,用力到身体颤抖。
探查术法放得仓促,疗愈术法跟得落魄,一整套流程做下,终于记得透气,胸廓起伏,呼吸仿佛劫后余生的呜咽。
秽泥伏低身子,警惕的蹲守架势。
猫妖和师兄都一动不动,在生与死的罅隙徘徊。
陈西又望着腕上红线,顺着红线望向秽泥,伸手抱过秽泥,问句低婉:“大吉祥可和你说过要如何做?”
秽泥把自己缩起来,体表渗出粘稠的液体,顺着剑修的手下滑。
陈西又举起手,出神地看这本该灼伤她的液体,哄得张口就来:“我陪着你,没事的,这下便能救他们出去了,况且,你也想解开这红线不是?”
秽泥在她的游说下有所软化,抖擞精神,跳向乔澜起。
看着秽泥兴冲冲的身影,陈西又的头陡然一痛。
有什么撕扯她的意识,痛感来得猛烈不知来处,凝神溯源,只余一片突兀的光滑。
幻境古怪之处繁多,陈西又按下可疑,先关照师兄状态。
秽泥一阵鼓捣,好容易鼓捣出起色,陈西又眼见乔澜起面色转好,松一口气。
焦灼地将猫妖也捧进秽泥关照范围。
闲不住,再捋现状。
解毒,再是找出路,大吉祥和祭司说的出路不知有几分可信,可供几人通行,黑码师姐、沈之槐前辈和广年道友都不见踪迹。
陈西又盘算着待办事项,按先后轻重排出一二三四,正思索,看见自己空落的下半身,出了神。
那是,很短很短的怔忡。
她很快将自身残缺视作条件,纳入当前情况一并考虑。
也无事。
虽不知禁地在其中起到何种作用,但它确凿给了她百折不挠的底气。
还有时间,还有她能做的事。
她可以做到更多。
反正——
血液仍潺潺流出她的身体,血迹顺着身体蜿蜒,温的,软的。
乔澜起枕在水中,那水渐渐被鲜血染红。
陈西又为师兄施避水诀、保温诀,只可惜没办法挪师兄去干燥处。
她理理师兄鬓发,千方百计救得同伴,值得一笑。
于是笑了一笑,面庞并未因笑容明媚。
反正——
她对自己低声。
我的血总沥不干。
其中或许,有半钱得意罢。
余下的也,不全是苦涩。